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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家二嫂生日,她一大早就回娘家去了。”
青竹憋不住冷笑一聲,“要不是她不在家,你還不肯來呢。”
賀臺笑道:“怎么又說這樣的話?聽見關坤一說你有事,我自然是要來的。”
“是嚜,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就不是夫妻,也還有份舊情在那里,何況連生人間還見面三分情呢。”
賀臺不愿見她,多半是不愿意聽她這些酸言譏語,不明白怎么慣來溫柔和善,連管小丫頭們也甚少說重話的一個人,偏和他說著說著就要諷刺起來。自然知道是因為她和他關系特別的緣故,所以他后悔當初不該招惹她。
那時候沒成親,太寂寞,和自己屋里的丫頭又怕人家笑話。他從來給人斯文太過的印象,即便那是他做爺的權力,但在他身上稍微有點霪穢的事,人家都要驚訝。不像兆林和池鏡,他們再有什么事都是理所當然,人家不會背地里議論。想來她也是寂寞的緣故,因為池鏡常不在南京,久等他不回來。
兩個寂寞的人根本不需要如何深刻了解,近近碰在一起就能輕易碰出火花,只要兩個人都長得不難看。湊巧他們一個玉樹臨風,一個細月姣姣。
可再美的容顏也有厭倦的時候,賀臺不由得想到,那怎么看絡嫻就看不煩呢?
“你可吃酒啊?”青竹問,見他搖頭,她便擱下酒壺,去拿了兩個枕頭來壘在榻上,請他靠著坐,“那你吃兩口飯。”
她繼而坐回去,臉色哀沉下去,說起正事來,“正二爺想討了我回句容縣去,你聽見了吧?我在府里連個替我說話的人都沒有,只好求你和二奶
奶說說,請她替我在老太太跟前討個情面。近來她辦事得力,老太太興許肯賣她個面子,原本他們江家那些人老太太也不大待見,不過是面上敷衍得厲害。”
賀臺飯也沒吃,在那端把一條腿支起來,“你和三弟說過沒有?”
青竹冷哼一聲,“他是不管的,才不會為我們這些沒要緊的丫頭駁老太太的意思,你看他心里能裝著誰?我說了兩句,他不理,也就罷了。”說到此節,輕輕蹙額,“不過他說叫我求求二奶奶,我想他是不是瞧出了什么?”
賀臺聽后也把額心緊蹙,“是你猜的,還是他問你了?”
“是我自家猜的。”說著,她撇一下嘴微笑起來,“就是他果然知道了,你怕什么?難道他會為個丫頭和他二哥爭不成?你還不是怕他走漏給二奶奶知道。”
池鏡即便知道,也不是多事的人,賀臺倒不怕這個,不過是怕池鏡對他起了什么防范之心。他們池家的人都怪,從不輕信人,在家坐著也怕有人害他似的,時時刻刻堤防著。
不過想想看,堤防得也有道理,他這回肯來這里赴約,不就是打著別的主意?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盡管青竹不是他的兵,終歸也要有個用場。從前她是不肯,到底服侍了池鏡一場,對池鏡不利的事她不會做,他也從沒叫她做過。
這次池鏡不肯幫她,自然她是灰了心,他這里若是幫了她,加上她對他有情,往后再叫她對池鏡做什么,她未必不能狠下心腸。
他打著這個主意,手指頭在膝蓋上點著,笑起來,“又說這話做什么?二奶奶的性子你也知道,我不是怕給她知道,我是怕她鬧起來煩,我這病還經得住她鬧么?眼下遇上這事,我能放著不管?你是我的人,平白叫那江正討去,你當就只你心里不情愿?他是什么東西,也配?”
在他那淹淡的臉上忽然迸出點戾氣來,很有精神,難得一見的。男人家往往是發狠的時候最迷人,他這一面通常只有青竹才看得到。他對旁人總把自己偽裝得太好,青竹覺得他不對她裝,是徹底當她是自己人,這私密的地方,是絡嫻也不能到達的地方。
她想著便笑了,“那你去和老太太說?”
和老太太說怎么行?老太太一向不大放他在眼里,全家都不大放他在眼里,因為他是個病鬼。賀臺最后也沒確切地拿出個辦法來,只和她道:“你就別管了,只管把心擱在肚子里,我來辦。”
末尾這三個字格外叫人安心,好像終日流離期盼,“咚”一下,忽然釘死了,盡管釘得人有點疼,也覺得踏實。
好容易這一次,自然是要親熱一番的,不然說不過去。賀臺雖然有些勉強的意思,但真在她身上胡作非為起來,也覺得痛快。許多手段不能使在絡嫻身上,她是個嬌嬌小姐,他沒有風度的一面不能給她看見。
他擁著青竹躺在床上,她枕在他的手臂上,手臂給壓得有點麻痹了,像是沒有了胳膊,繼而覺得整個人心首異處,散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全是他自己,卻拼不起完整的一個人的感覺。
他笑道:“我覺得我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不過是灰心的說法,也不能和絡嫻說這些,因為她會驚怕。
青竹倒像很理解他,不驚不怕的,仍然很平靜地睡在他胳膊上,同樣笑了笑,“死就死吧,死也不那么可怕。 ”
她也想過死,在明白他不可能討她過去的時候,那時候覺得死沒那么可怕,沒去死是因為對他到底還是放不下那絲期望。
賀臺扭頭望著她,“我這樣的病鬼,隨時隨地都要死,怕是不怕,就是不甘心。”
他想著,總要活過老太太那老妖婆吧,總要熬到出頭那一天,所有人都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再不能忽視他。管他們是恨眼還是嫉眼,反正要那些目光傾注到他身上來。
因他這強烈一念,老太太在屋里不由得打了個噴嚏,咕噥了一句,“不曉得誰在罵我。”暗里把所有人想了一遍,就是沒想到賀臺身上去。
毓秀笑著走過來,“明日就是重陽,念叨老太太的人自然多。”
老太太笑著癟嘴,“他們不過是念咱們家的酒席。說起重陽的席面,不知二奶奶那頭都張羅好了沒有?”
玉漏在旁笑道:“老太太就放心吧,二奶奶料理了那么些宴席,早就歷練出來了。”
“今年不一樣,二府里上月出服,那里頭侄孫們都要過來咱們府里一起過節。一晃眼,二老太太都死了三年了,二老太爺也沒了七八年了。”
男人就是不如女人命長,女人中,又數她活得久,她覺得有種勝利之感。賣弄似的,故意抱怨一句,“再過兩年,閻羅王的追命符只怕就輪到我了。”
玉漏走到跟前來,拿著新做好的那塊包頭在她額上比著,“咱們老太太啊,說長命百歲都不大合宜,我看老太太這硬朗的勁頭,少說能活過一百二十歲這個關口。”
老太太笑著嗔她一眼,“那豈不是妖怪了?”滿屋的丫頭都笑起來,她心頭暢快,又才吃過晚飯,想著出去走走消食,“就戴你新做的這塊,咱們去瞧瞧燕太太去,我聽見她昨日也病了。”
毓秀忙走到右邊攙她,“忽地起了秋風,這幾日猛一吹,好些孱弱的丫頭也都病了。”
玉漏往外頭吩咐了一頂肩輿進來,老太太又對她吩咐,“小丫頭們也怪可憐的,不拘哪個房里的人,你明日請個大夫進來,都給她們瞧瞧,該抓藥吃就抓藥吃,不要虧著身子。”
想必是聽見燕太太也病了,她心里高興,所以大發慈悲。玉漏心頭想著,一壁答應,攙在她左邊,出門稍走了一截,四個婆子抬著肩輿過來,便乘了肩輿往燕太太那頭去。
及至這邊,老太太不叫丫頭通傳,悄么走進屋里,仿佛有意要怯聽里頭有沒有在講她的是非。臥房里倒安靜,池鏡正坐在床前侍奉燕太太吃藥,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黃昏,使他那張常是蒼冷的臉上有了些和暖的顏色。乍一見,玉漏像是頭回認得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一旁的婆子瞥見她們一行進來,忙乍驚乍喜地福身請安,將燕太太也從鋪上驚起來,趕著要下床。老太太止道:“你就別起來了。”
池鏡朝前迎來行禮,老太太朝他笑笑,“這就是了,你母親病了,你不要外頭亂逛去,老老實實在家服侍她的病要緊。”
一時丫頭們都進來,端椅子的端椅子,瀹茶的瀹茶。老太太在床前坐下,燕太太仍在床上端坐起來,一臉受寵若驚的神情,“今日他特地向史老侍讀告了假,連讀書也沒去。我說你讀書才是要緊,我又不是什么大病,不過著了些風。瞧,都這樣大驚小怪的,連老太太也給驚動過來了。”
“我才吃了晚飯,怕一會天黑了睡下停食,就想著來瞧瞧你。你不像你大嫂,她是常病,你難見病一回,不能不當回事。”說著四面看看,因問:“蘆笙那丫頭呢?”
燕太太笑道:“她身子單弱,我怕過了病氣給她,趕她去尋她姐姐說話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