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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睇了兆林一眼
,鼻腔里溜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回老太太,叫林萼兒。”
兆林也睇她一眼,沒說什么,老實等著老太太訓話。
“就是那林萼兒,聽說是給你常月包著?你媳婦也不說說你,由得你在外頭養那些個妖精。我成日說,你喜歡,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就正經買來放在房里,我不說什么。偏就愛和那些風月場中的女人胡混!她們和你能有幾分真心?還不是看中你的錢!”
兆林也不分辨,呵呵一笑就混過,見老太太沒別的再說,便要辭去。老太太說夠了,也就揮揮手趕他,又望著他的背影提高嗓門囑咐,“你別想著又到賬房里去編錢!我已囑咐過了,往后除了月錢和正經單子上的開銷,一個錢不許多給你!”
兆林連聲答應著,又把池鏡看一眼,慢條條走了出去。
上頭毓秀忙續上茶,老太太沉著臉色呷了半盅,嘆著氣將身子骨往榻里頭搦了搦,窄小的骨架縮在一件寶藍黑襟的常長襖中,袖口也有大段黑色的連枝紋。雙腳離了地,墜在半空,鞋子也是寶藍色,藍得艷麗沉重,又是軟緞料子,油亮油亮的,鞋面上繡著幾朵白梔子花。
她整個人仿佛是布滿灰塵與蜘蛛網的陰暗房間里開著的一朵顏色秾艷的花,兀突突獨那一朵,給人一種冷冶得倒胃的刺激。
她緩了半晌,才過問起池鏡,“你怎么這時還沒往史家去?”
池鏡忙道:“昨日聽史老侍讀說起今日有一位故人去訪他,我想著該晚些時候去。”
老太太點著頭看他,剛給兆林慪過那一場,此刻倒覺得他也并不那樣可氣,因此說話格外和軟,“你雖不及你二哥,倒是比你大哥好些,你們兄弟三個就屬他最叫人生氣。”
但池鏡知道,往往越是可氣才越是表示疼愛,他二哥倒是最不可氣,卻是最受忽略的那個。不過這也是相形之下。老太太心里到底真疼誰愛誰,誰也不知道。她的心思總是變化多端,今天寵這個,明日夸那個,好像有意要叫人琢磨不定。
跟著她的話說誰好誰不好都不行,誰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所以池鏡只是笑笑。
隔會老太太說:“于家太太今日要設宴還咱們家的席,連你兄弟姊妹們都算在內,你史家回來可別再往外去。”
池鏡頷首答應,老太太窺他須臾,也看不出他是高不高興,因道:“這兩日那于三姑娘到我這里來,我看她倒覺得不錯,端莊有禮,舉止大方,只是話少些。大約是姑娘家,明白事了,心里知道是相看婆婆家,所以靦腆。”
那毓秀給池鏡那幾上端了碟果脯去,回頭向老太太笑著,“是有些不愛講話,我聽分派過去伺候的丫頭們說,也不大和她們說話,沒事只在屋里做針黹活計,也就是和她們家里帶來的兩個丫頭還有她母親說幾句。”
老太太攢眉道:“這太靜了也不大好,把這點改了,倒是個萬里挑一的好孩子。”
毓秀道:“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老太太想想也笑起來,“這已是難得的了。”
兩個人議論一陣,又看池鏡的意思,見他還是事不關己地坐在那里吃他的茶,好像她們說什么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老太太只得嗔他一眼,問起別的事,“仿佛聽見賀兒他們屋里這兩日請了何太醫去,是不是他那急癥又犯了?也沒聽見你大伯母說呀——我看她真是越來越沒精神頭了,兒子病了也不管?”
池鏡端坐起來,“不關大伯母的事,我聽二哥說,是二嫂將她娘家一個什么遠房表妹接了家來住,前兩日才到咱們家就著了風寒,所以才請的大夫。”
“有這回事?”老太太朝毓秀望去,“家里來了客,我怎么沒聽說?你大太太也沒說。”
毓秀上前回,“這也不怪大太太,我聽二奶奶院里的說,二奶奶原是要回大太太的,可因她妹子病著,這幾日咱們這里又忙著迎待于家母女,她就暫且沒回,想著等她那妹子好些了,就領著來見。”
“是他們鳳家哪門子的親戚?”
“說是門遠親,家里窮養活不起,就托給了他們府上。鳳家太太不是病著嚜,那日二奶奶回娘家,怕勞累了她娘,就給帶了過來。說是讀過書,能算會寫的,咱們二奶奶不是不識字么?想著讓她做個幫手。”
老太太把胳膊搭在炕桌上,歪著身子一面忖度一面點頭,“這倒是難得,咱們仕宦之家的小姐們正經讀書的也少見,多半只是認得些字。窮人家的女孩子竟還有能算會寫的。”
“聽說她爹是個秀才。”
老太太微笑道:“告訴二奶奶,等這陣子忙過去,她的病也好了,領來我見見。”
回頭看池鏡,他也在那里想著什么出神,有點笑意溢在臉上來。
她便問:“你笑什么呢?”
池鏡只道:“我在想,老太太因自己能書會寫,就分外憐惜讀過書的女孩,這不正是俗語說的英雄惜英雄?”
老太太耷拉著眼皮笑一笑,那笑不見情緒,淡淡的,“你快去吧,這會趕去史家,只怕史老先生的客正好也會完了。”
池鏡告辭出來,一徑往門上去,走著走著,路上忽然跳出個人來將他攔住。一看卻是兆林,立在露冷風涼的晨曦中,反剪著條胳膊立在前頭,打量著他冷笑。
他想必在這里等了有一會了,袍子底下被露水沾濕了一片。池鏡料到他是來和他算賬的,不疾不徐地把身子側向一邊,“大哥不忙著往大伯母跟前請安,也不趕著往外頭去,倒有空在這里擋我的路。”
兆林笑道:“今日老太太忽然想起來問我的賬,想必是你挑唆的啰?”
“大哥這話從何說起?”池鏡攢眉笑道:“我連我自己的賬都不大清楚,還有功夫管你的爛賬?”
兆林只管拿眼冷射著他,“難道不是你勸老魯相公少替我擔著?”
“這就更無從說起了,老魯相公愿不愿意替你擔待,那是他老人家的事,與我何干?我又如何勸說得動他?論起來,他和大哥打交道可比和我打交道的時候多,大哥可別胡賴人。”
“你那日往賬房去了一趟,對他說些什么,想我不知道?”兆林說著笑起來,“不過幾十兩銀子,你就急著怕我把家底虧空光了不成?有沒有你的份,又有你多少,你急得也太早了些。”
池鏡歪著頭向他一笑,“你說得不錯,老太太的性子,可真是說不準。”
按說老太太百年之后,池家的產業該是兩房均分,可老太太這人實在難說,就是尋常人家的父母事到臨頭也有偏心,何況在她。
再則還有侯爵之位,現如今是大老爺襲著,可大老爺也是五十的人了,誰知道他會不會死在老太太前頭?就是老太太先死,死前又會不會有話立下?將來等大老爺死了,這侯爵之位到底是由他兄弟承襲還是兒子承襲?
若說兒子,池鏡也是他生的,若說兄弟,給了二老爺,將來也是池鏡的。無論哪頭算,池鏡都占著相當一部分的便宜。兆林無非是占一點老太太相較著面上更疼他一點,以及他是長房長孫的便宜。但那都不作數,他終日想著,他是空拳難敵四手,不免懸著心。
但懸心歸懸心,要叫他成日跟賀臺一樣裝乖他沒那耐性,和池鏡一樣喬作沒所謂的態度,他也作得不像。所以盡管一面懸著心,一面躲出去喘口氣。
外頭花銷大,今日著了池鏡的道,也合該他倒霉。他把個指頭伸出來,冷笑著朝池鏡點點,“你小心點,別叫我也抓著你什么把柄。”
說完就自去了,卻難得不是往外頭去,而是轉回房中。不敢向大老爺桂太太要錢,只好和他奶奶翠華商議著如何開銷上月那些爛賬,好說歹說的,總算哄著翠華拿出些體己錢來填了這虧空。
到下晌開席,翠華臉色自然就不大好看。絡嫻臉色倒有些喜氣洋洋,就為老太太私下問起玉漏的事,她說了,老太太并沒怪罪她沒回明,反叫等玉漏好了領來見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