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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睪冷哼一聲,袖子一掃,頭也不回地走了。
喬行簡目光一轉,看見了宋慈。他似乎知道宋慈的來意,也不多言,只朝文修微一頷首,吩咐眾差役各自散去,他則由武偃隨同,朝大堂方向去了。文修沒有隨行而去,而是來到宋慈面前,將剛剛填訖的檢尸格目遞給了宋慈。
宋慈不免有些驚訝,朝喬行簡離去的背影望了一眼。喬行簡一向處事嚴謹,明知他的干辦期限已到,又在不知他已獲查案之權的情況下,明面上徑直離開不與他有任何接觸,卻暗令文修將檢尸格目拿給他看,可見喬行簡是有意幫他,并甘愿為此破例。他對喬行簡大為感激,接過檢尸格目,逐條往下看去。骸骨的正背、上下、左右各處,皆有詳細的查驗記錄,整具尸骨除了右掌缺失末尾二指,指骨斷口平整,確認是生前舊傷外,沒有發現其他骨傷,死因推測與劉扁一致,是中牽機之毒而死。
宋慈知道喬行簡精于驗尸,對于檢尸格目上的查驗結果,他自然是相信的。不是每一次查驗尸骨都能驗出有用的線索,這一點他很是清楚。他將檢尸格目交還給文修,施禮道:“多謝文書吏,也請代我謝過喬大人。”
“喬大人知道你遲早會來,原本是想等你親自來查驗的,不過你也看到了,大人是不得不提前查驗,只可惜尸骨上確實驗不出東西,沒能幫得到你。”文修淡淡一笑,朝宋慈、劉克莊和辛鐵柱各行一禮,便往大堂方向去了。
聽罷文修這話,宋慈感激之念更甚。尸骨上沒有發現,他當即轉變思路,離開提刑司,打算往凈慈報恩寺走一遭。當年這具尸骨與劉扁的尸骨原本于寺中火化,卻被人趁亂移走,埋于后山,此人很可能與凈慈報恩寺有關,若能找出此人,想必便能確認尸骨究竟是不是蟲達的,其他諸多疑問,說不定也能得到解答。
但在去凈慈報恩寺之前,宋慈還要走一趟錦繡客舍,去見一下韓絮。
對于這位幾度救危解困的新安郡主,宋慈是心存感激的,但不會因此便輕信對方,畢竟對方是韓侂胄的侄孫女,對于其為人,他此時尚不了解。之前被韓絮叫去行香子房,一直到韓絮進入御輦面圣,他全程沒說太多的話,始終如置身事外般旁觀,就是想看看韓絮的葫蘆里到底賣什么藥。原以為韓絮另有所圖,沒想到韓絮當真去向趙擴求了查案之權,最后還真的求來了,倒是令他頗覺意外。韓絮獲賜金牌,奉旨隨同他查案,只因韓絮要回錦繡客舍治傷,他才沒知會韓絮來提刑司。想必此時韓絮的傷應該治得差不多了,他打算去向韓絮稟明查案之行,至于韓絮愿不愿隨他去凈慈報恩寺查案,由韓絮自行決定。
再次來到錦繡客舍,宋慈留劉克莊和辛鐵柱在外,獨自進入行香子房。韓絮已看過大夫,傷口也已上藥包扎,只是臉色仍有些發白。聽明白宋慈的來意后,原本半躺在床上休息的她,一下子起身下地。“還等什么?”她先宋慈一步走出行香子房,不忘回頭沖宋慈一笑。
見到韓絮出來,劉克莊立刻要上前見禮,一句“參見新安郡主”才說出“參見”二字,卻聽韓絮道:“我素來不喜繁文縟節,劉公子用不著多禮,往后也不必如此。”
“郡主相助宋慈甚多,在下實在感激。”劉克莊仍是恭恭敬敬地行完了這一禮。
“出了這客舍,”韓絮道,“你叫我‘韓姑娘’就行。”
劉克莊明白,此去凈慈報恩寺是為查案,若在人前以郡主相稱,未免太過招人耳目,當即答應了下來。辛鐵柱不言不語,只向韓絮一拱手。韓絮打量了辛鐵柱一番,回以一笑,比起禮數周到的劉克莊,她似乎對初次見面的辛鐵柱更有好感一些。
因韓絮有傷在身,劉克莊特意雇了輛車,又買了些饅頭和點心當作午飯,四人一起乘車向凈慈報恩寺而去。
等抵達西湖南岸時,未時已過了大半。四人下了車,穿過滿是香燭攤位的山路,進抵寺院山門。上元節的凈慈報恩寺,比起正月初一還要熱鬧幾分,祈福之人摩肩接踵,香火之氣氤氳叆叇。就在山門之前,宋慈忽地停住了腳步,望著進進出出的人流。
就在他定睛之處,一女子由婢女相伴,正從寺院里緩步走出。那女子身穿綠衣,面佩黑紗,是自岳祠案告破之后,便再未見到過的楊菱。陪伴楊菱的婢女是婉兒,突然見到宋慈,婉兒仍是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攙著楊菱就要從旁快步走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宋慈忽然道:“楊小姐請留步。”
“案子早就破了,”楊菱腳步一頓,“宋大人還有何事?”
“案子雖破,卻仍有一些疑問,想向楊小姐問明。”宋慈朝路邊人少之處抬手,請楊菱借一步說話。
楊菱這時才轉過頭來,見宋慈留下劉克莊等人,已獨自走到了路邊。她略微猶豫了一下,示意婉兒在山門前等候,跟著去到宋慈身前。
“楊小姐可是來祭拜巫易的?”宋慈問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一聽見巫易被提及,楊菱的語氣頓時變得不怎么和善,“巫公子亡故于此,今日是上元節,我來這里祭拜他,有何不妥?巫公子生前與你并無仇怨,就算李乾是因他而死,可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你為何還要追著不放?”
“無論巫易在不在人世,此案都還存有疑問。”宋慈道,“有疑問,便當查究清楚。”
楊菱指著凈慈報恩寺,道:“巫公子在此出家,法號彌苦,一年前寺中失火,他不幸亡故,還要我說幾次?”她一把抓下面紗,露出半邊疤痕、半邊容妝的臉,“你是不是還想拿‘女為悅己者容’說事?當年巫公子出家后,我第一次來這里見他時,他看見我臉上的傷疤,又悔又恨,悔恨沒來得及告訴我假死一事。他叫我要愛惜自己,說世上再好的男人,都不值得我傷殘己身,即便他當真死了,也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從那以后,我每天都仔細地化好妝容,哪怕只剩下這半邊好臉。巫公子后來不幸罹難,我雖然傷心難過,但記著他的叮囑,不再有任何過激之舉。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都說了,你不肯信,那就盡管去查,悉聽尊便!”
“我請楊小姐說話,不是為了追查巫易的死。”宋慈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我是想打聽一下彌音。”
楊菱說完話本即要離去,聞言腳步一頓,道:“彌音?”
“凈慈報恩寺中有一僧人,法號彌音,曾與巫易同住一間寮房。”宋慈道,“一年前寺中失火之時,聽說彌音曾不顧生死,沖入寮房營救巫易,此事你可知道?”
楊菱慢慢拉起面紗,遮住了面容,道:“彌音是去救過巫公子,還燒傷了自己,我對他很是感激。”
“在此事之前,你知道彌音這個人嗎?”
“以前我不知道。”
“巫易與彌音一向交好,難道沒對你說起過他?”宋慈記得之前找彌音問話時,彌音曾提及與彌苦交好,見彌苦沒從寮房里逃出來,這才奮不顧身地沖進火場去救彌苦,只可惜沒能救成。
“巫公子與彌音交好?”楊菱搖了搖頭,“巫公子與寺中僧人來往不多。他當初是假死,不敢張揚,哪里還敢交什么朋友?”
“照你這么說,彌音與巫易的關系并不親近,那他為何要沖進火場去救巫易?”
“這世上多的是蠅營狗茍之輩,卻也不乏心地良善之人,你未免把世人都想得太壞了。彌音與巫公子交情雖淺,卻肯沖入火海救人,如此大義,著實令人感佩。”巫易死后,楊菱悲痛欲絕,后來聽說了彌音奮不顧身救人之舉,自此對彌音另眼相看。往后這一年多,她每次來凈慈報恩寺祈福祭拜,只要一見到彌音,便會不自主地想起巫易。上次彌音在后山做法事時,她正是因為想起了巫易,才會一直怔怔地望著彌音。
宋慈沒再繼續發問,道一聲:“多謝楊小姐。”便轉身走向山門,與劉克莊、辛鐵柱和韓絮一起走進了凈慈報恩寺。
楊菱在原地呆愣片刻,由婉兒攙扶著,慢慢下山去了。
一如前幾次那般,宋慈踏入寺院便去靈壇,找到了守在這里的居簡和尚,道:“居簡大師,不知彌音師父何在?”
他看了一眼守在靈壇附近的幾位僧人,都是此前他來這里時見過的,唯獨不見彌音的身影。
“阿彌陀佛。”居簡和尚合十道,“彌音塵緣未了,已舍戒歸俗,離開本寺了。”
“什么時候的事?”宋慈吃了一驚。昨日他來凈慈報恩寺打聽過道隱禪師的事,當時彌音還在靈壇附近,不承想一夜過去,彌音竟已舍戒歸俗。
居簡和尚道:“今早彌音去見了道濟師叔,交還了度牒,離寺下山去了。”
宋慈又問是什么時辰,居簡和尚回答說是巳時,如此算來,彌音離開凈慈報恩寺已有兩個時辰了。他問居簡和尚知不知道彌音會去何處,得到的答復是搖頭。
昨日疑似蟲達的尸骨才挖出來,今日彌音便突然舍戒離寺,又有剛才從楊菱處探聽到的事,這個彌音實在令人起疑。可彌音走了這么久,又不知會去何處,下山后的道路四通八達,如何尋得?宋慈想著這些,不禁凝起了眉頭。
劉克莊將宋慈的神色看在眼中,低聲道:“這個彌音很重要嗎?”
宋慈想了一想,點了點頭。
“居簡大師,”劉克莊問道,“彌音離開時,可有帶行李?”
居簡和尚道:“我記得他背了一個包袱。”
劉克莊稍加盤算,對宋慈道:“兩個時辰不算久,彌音若是雇車馬離開,只需尋就近的車馬行打聽,便可知其去向;若不雇車馬,他就算不吃不喝不休息,最多走出三四十里路,足可追趕。下山后道路雖多,可今日是上元節,行人商旅甚多,一個背包袱趕路的和尚,必定有不少行人會留意到。我多雇些車馬人手,朝各個方向追尋打聽,未必不能追他回來。”目光中透出果決,“此人既然重要,那事不宜遲,我這便去尋。”說罷請辛鐵柱留下來保護好宋慈和韓絮,他獨自一人離開凈慈報恩寺,飛步下山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