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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南東路的命案啊...”郭敞的聲音里有察覺不出來的冷酷。
王志通垂頭聽著,一聲不出,完全明白官家的意思...云母到底是玉殿換上的,還是林美人處換上的,這還沒有結論,得找這兩處的宮人問話。但很顯然,官家心里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
廣南東路的案子里同樣出現了特殊的黃綠色云母,那案子中被害人死狀也相同...廣南東路,林美人不就是廣南東路來的么?
當然,雖然有‘廣南東路’這個因素,林美人更可疑,但也不是說一定是她——所以說到底,還是偏心!
王志通以為官家是震怒,畢竟這可是非常危險、防不勝防地一味‘毒’。如今看著,似乎‘只是’宮廷后妃在排除異己,即使用這種手段排除異己也夠惡劣的了,但相比起其真正的威脅,還是差太遠了——若是一時想不開,用在官家身上呢?用在皇子身上呢?
這種枕邊人隨時能不動聲色殺了自己的危險感,著實太嚇人了。
但王志通垂著頭看到官家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正正看到背在身后的雙手,手指輕顫,是在發抖...似乎相比起震怒,害怕的情緒更多一些?
官家是為自己曾經可能身處極度危險之中,才‘后怕’嗎?
雖然沒有證據,但王志通本能覺得不是——一下福至心靈,他全明白了!
是高婕妤呀!
郭敞這段時間其實挺冷落素娥的,如果不是正撞上林美人盛寵,大家都受冷落,不知道會有多少失寵的流言出來!然而王志通看的真真的,這樣的‘冷落’可不是真冷落。自從官家不去玉殿,不見高婕妤了,就仿佛是丟了魂一樣。
倒不是失魂落魄的,而是常常會看著玉殿的方向呆怔一會兒。平日里與林美人在一起,也著實刻意了些——旁人看不出來,只覺得這是官家為林美人這個絕代佳人所迷,一時獨寵。王志通卻曉得,不是那樣的。
有先前高婕妤做對比,王志通哪會不清楚什么叫真正的‘所迷’、‘獨寵’!
明明官家的看林美人的目光是那樣清醒,行止上卻一副獨寵的樣子。以王志通的情商,哪會不明白這就是官家在與高婕妤賭氣?期間寵一個林美人,權做消遣而已...畢竟,林美人也確實美麗。
“...先去拿了林美人及其侍女問話,搜查一番...”郭敞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道:“擺駕玉殿!”
王志通連忙跟上...他知道官家后怕的原因是高婕妤,若這真是林美人做的,那她一開始的目標一定是高婕妤——如果事情反過來的話,那就是高婕妤嫁禍林美人了,或許一般人看來,這個可能性還更大,畢竟如今林美人才是眾矢之的。
相較之下,高婕妤在林美人那兒應該和其他妃嬪沒有本質不同,做什么偏要害她?
王志通從不會小看后宮每一位妃嬪,若是過去的他,也不能保證說高婕妤一定清白。但隨著官家愈加待高t婕妤不同,他也在高婕妤身上投注了更多注意力。這樣說來,他也對高婕妤有了足夠的了解——他不奇怪官家偏愛高婕妤,想也不想就覺得是林美人做的,而不是高婕妤。
事實上,官家就是不沒有偏愛高婕妤,經過一番思索,大約還是會信高婕妤...高婕妤的人品,著實無可指摘。
雖然王志通一直都是不信所謂的‘人品’的,這是能演出來的東西,而宮廷之中從不缺會演的。
皇帝儀仗出了福寧殿往玉殿而去,一路暢通無阻,直到有兩個宮女急匆匆正面而來。見是官家儀仗,便退到了一邊——這本來沒什么奇怪的,但王志通認出了那兩個宮女是玉殿的人。
“你們這是往福寧殿去么?可是高婕妤有什么話傳遞官家?”王志通停住了腳,詢問兩個宮女。
席玫瑰是兩個宮女之一,忙道:“王都知!我們是往坤寧宮去的,我們娘子正在生產,須得圣人去坐鎮!”
王志通嚇了一大跳:“這是怎么說的?高婕妤生產不是還差著半月么?也沒聽太醫說要提前生產——罷了罷了!你們先去坤寧宮告知圣人?!?
王志通當然知道素娥的情況,官家這段時間是再沒去看高婕妤了,可高婕妤的脈案依舊會呈到官家面前。官家也不是走過場,而是每回都認真看過。稍有異常的,還會特意將太醫召來,詢問清楚。
王志通快步趕上御輦,忙叫道:“官家!官家!高婕妤正生產!”
郭敞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后面才意識到王志通說了什么。當下來不及說更多,只干脆跳下緩慢行動的御輦,直往玉殿跑去。一路急匆匆,趕到玉殿時就見玉殿上下忙作一團,的確是生產的場面,是郭敞許多年未見過的。
除了做太子時幾回,郭敞登基后便沒有見過后妃生產的場面了...當初,其中兩回都是生的男孩兒,一次一尸兩命,一次生下來便是死胎,連哭也不見哭一聲。
郭敞雖然早知道他們這一支難得有男孩兒,生子是千難萬難的。當初他也是有過不少兄弟的,可最終活到長大的只有他和一個弟弟。但是,此時自己做‘父親’、做丈夫,親眼見著那是怎樣的艱難,沖擊完全不一樣。
他畏懼了,多年不敢再看。
第126章 宮廷歲月126
張皇后趕到玉殿時, 就見官家坐在產房外間,心神不寧。
“官家——”張皇后上前,話比人快:“官家怎么這么早就到了?這生孩子的事, 時候還長著, 官家來的這樣早, 也是白擔心......”
其實子張皇后做了這個皇后以來, 就沒見過郭敞等候妃嬪生產了。她這番說法,也是早前在宮外時,聽自己嬸嬸這般勸說叔叔的。民間男子尚且沒幾個會從頭到尾等在產房外頭的,更不要說如今在宮里了。
事實也是如此, 便是先帝, 也就是郭敞的父親, 會在產房外頭等的。那也是有人來稟報快生下來了, 這才趕來等待的。生孩子, 特別是頭胎,生一天一夜, 甚至更長時間也不奇怪,而作為皇帝日理萬機, 哪能那樣‘浪費時間’。
郭敞卻像是沒聽到一樣, 一言不發...張皇后也來不及問更多, 立刻叫了玉殿能說得上話的嬤嬤, 問道:“如今高婕妤情形如何?”
嬤嬤忙道:“回稟圣人,我們婕妤生的突然,接生媽媽、接生媽媽說有些麻煩......”
“太醫怎么說?”
“太醫倒是說我們娘娘身子底子極好,即便生產突然了些, 可說來也快足月了,并不算早產...并不算驚險?!?
“說來, 怎么生的這樣突然,不是還未到日子么?”張皇后心稍稍安了些,也發現了問題所在——她其實并不在意高素娥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但她作為皇后,后宮妃嬪生育也屬于她的事。若是后宮妃嬪生育時出事,她也有責任。
雖說因著特殊原因,后宮時不時就有不能順利生產的,但能少一例還是少一例的好。
張皇后此言一出,郭敞像是忽然被驚醒一般,抬起頭來,盯著那嬤嬤。天子注視帶來的壓力讓這個嬤嬤說出來的話也哆哆嗦嗦的:“回、回圣人,這、這卻是個意外,有些原本不該傳到娘娘耳朵里的,叫娘娘聽到了。娘娘又是個心思純善的......”
這嬤嬤大概描述了一下情況,說來也是湊巧了...前幾日入內內侍省出于謹慎的原因,沒有直接找素娥問話,而是問了兩個大宮女。之后肖燕燕、何小福兩個大宮女也牢記著不能讓這時的素娥受驚,便將事情按下不表。
只是她們忘了,宮廷之中是很難有秘密的。入內內侍省的宦官為了一套香器去了玉殿和坤寧宮問話,很快就有一些傳聞流出來了。雖然大理寺那邊因著在宮外,相關消息沒那么快傳進來,宮里的人也不知道事情真相,可這不妨礙她們得出有大瓜的結論!
有人消息靈通,還真傳出了些東西來,至少連上了之前因病被送出宮的宮人。
這些傳聞‘出口轉內銷’,又轉回了當初因為大宮女肖燕燕、何小福保守秘密,而一無所知的玉殿其他人耳朵里。雖則肖燕燕、何小福很快發現了這一點,禁止下面的人談論,尤其不能在素娥面前談。但是秘密之所以不能是秘密,就是因為總有縫隙可以泄露。
兩個小宮女私下偷偷議論(事情到底和玉殿相關,所以格外關心一些),就那么巧,被素娥聽到了。
“唉!果真還是這等宮娥口無遮攔...宮中一向禁口舌,少些口舌是非,不知道要平靜祥和多少!”張皇后先把問題定性,若是最后素娥最后生產出了問題,過錯就盡可以推到這上頭,她的干系自然就更少了。
“高婕妤正懷著身孕,這等嚇殺人的事兒,如何好叫她知道?她既要擔心當初也是看過那香器的,自己身體有無妨礙。又得想著,事情會不會撲到自己身上,叫官家怪罪?!睆埢屎髶u頭嘆息,仿佛她真的很關系這些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