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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很確定,這個貌美宮女并不如看上去那么規矩...不是說方采薇的表演有什么破綻,一切只是郭敞的直覺而已。
這樣的事他經歷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以至于他能夠很清楚地判斷出方采薇有沒有勾住他,要叫他注意到她的意思。
不過正如方采薇所知的,郭敞并不討厭這種事,特別是他興致正好的時候。左右方采薇也沒有做什么不該做的,不是么?
“朕沒見過你...叫什么名字?”郭敞飲下一口茶,并沒有叫方采薇抬頭。
方采薇的聲音半真半假地帶著些許緊張,不大不小地道:“回稟官家,奴婢名叫方采薇,是新進茶房的宮人。”
“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最近有人在朕耳邊提起過。”郭敞露出了略作思考的神色。
王志通連忙道:“官家,方姑娘乃是堂邑縣君之女。前些日子入了宮籍,因善于點茶,如今已經在福寧殿茶房做事了。”
方采薇是賄賂了掖廷令,才成為福寧殿宮人候選的。但最終王志通讓她進來,不只是因為兩人之前她是他帶進宮的,有這一份香火情在,也是因為方采薇表現的無可挑剔,還有善于點茶這一特長——天知道她才進宮多久,怎么就宮中規矩、行止那么游刃有余了!
王志通并不好奇這其中的秘密,這宮中的大秘密多了去了,這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說不定追究下來,就是方采薇天資聰穎,又或者有個極好的老師,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她教的這樣好。
至于點茶,正好茶房缺人,方采薇拿出來的這個特長確實非常合適...方采薇之前在宮廷生活三年,一手精湛的點茶技藝也算是宮廷的‘饋贈’吧。
她一開始在向太后身邊伺候,做的就是茶房宮女。那次叫官家看中,也是向太后安排她當著官家的面表演了一番茶百戲。
“原來是乳母的女兒...”郭敞沒有繼續說更多,仿佛這次的興致就到此為止了。他轉而揮揮手讓方采薇這個捧茶的茶房宮女下去,視線垂下,看著那一盞喝到一半的茶,問了一句:“今年的頭綱新茶還要多久才能進京?”
這是問王志通的,王志通連忙道:“回官家話,建州新茶最多半月便能進京了。”
大燕重茶,所以各地多有特產茶葉作為貢品。如湖州、常州的紫筍茶、陽羨茶,就是典型。不過要說最主要的貢茶,還得是建州茶,主要到甚至可以直接用建州茶指代貢茶——這里t的‘建州’不是茶葉種類名,而是地名。
位于閩地,后世地名‘福建’就來自古地名‘福州’‘建州’二州。
此時茶葉都以‘早’為貴,越早采摘的茶葉越是上品,因此民間都只重春茶,夏茶基本只配做散茶,都不怎么見制成片茶的。至于更精細的分類,在春茶中又有早春、明前、明后之分。
早春茶一般是春分前后采摘的春茶,而明前明后,指的就是清明前后了。
其中最早一批貢茶,又被稱之為‘頭綱’...隨著大燕統一天下、政權穩定,貢茶制度建立起來后,因著大家對茶葉以‘早’為貴的緣故,這‘頭綱’貢茶是越來越早了!最初其實根本沒有早春茶之說。建國之初和唐末五代時一樣,只以明前茶為上品茶。
到郭敞剛剛繼位那會兒,就有了春分前后采摘的早春茶。如今則是更早些,初采茶時間已經被提前到了驚蟄后兩三日......
按著這個日程,建州貢茶里的頭綱茶大概是采摘、蒸榨、研拍、烘焙完成了的,不過送到京城一路上還需要時間。
“朕記得,素娥是愛茶的,還常用茶做糕餅果子,今年新茶到了,要留些北苑茶與她。”郭敞吩咐了一聲。
‘北苑茶’之名來源于大燕統一天下前,南方的某個割據政權。當時這個割據政權統治范圍包括了閩地,就讓建州進貢優質茶餅了。其中一些茶園因為生產的茶最好,有一個專門的‘北苑使’管理它們,每年都要進貢規定量的茶葉呢。
這些茶園出產的茶葉自然被稱之為‘北苑茶’,等到大燕一統天下,建州貢茶延續了下來,北苑茶之說也延續了下來。
當然,此時的北苑茶劃定的茶園已經不完全是當初那些就是了......
王志通應了聲‘是’,然后就見官家不知為什么笑了一聲,笑過后才忽然道:“這宮中,善于點茶的行家里手可真不少!”
王志通有些明白過來了,湊趣說道:“貴人多有好茶的,官家就是其中之一,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說起來,高才人也點得好茶哩!”
“素娥是愛茶,但對點茶就興趣寥寥了...她也不是不能做茶百戲、畫茶丹青,就是談不上喜歡。她上回是與朕點過一回‘汴河山色’的,這幅圖景還會自己變化,可以說是奇景了。朕當時可惜茶丹青只能看過一時,不能像真正的丹青一樣留下來,倒是素娥并不在意。”
素娥確實對此時主流的片茶,以及配套片茶的點茶法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她倒是能比較客觀地承認,點茶和沖泡茶算是各有優劣,一個足夠有儀式感,一個足夠簡便——這都是從流程本身來說,倒是味道,其實不用評價。
因為口味是可以培養的,談不到高低。現代人喝慣了沖泡茶,可能會覺得抹茶有點兒怪。但東瀛那邊正式的茶道中,用的還是抹茶,人家就不會有這種不適應的感覺。
問題是,客觀歸客觀,素娥始終有一個更喝得慣沖泡茶的現代人靈魂啊!
對于抹茶什么的,素娥為了‘合群’,也是一直在喝的,但確實不如時下人們那么嗜好,表現在外就是連帶著點茶‘興趣寥寥’。不過這并不影響她擅長點茶——一方面是進宮以后,做小宮女時學過,另一方面她作為司珍司的宮女,手真的很穩。
加上有畫畫的基礎在,別說點茶了,就是點茶中最炫技的‘茶丹青’也不在話下...或許和真正的茶丹青好手沒得比,但本來也沒必要和人家比么。
“...素娥平日里喜愛的東西很多,但有時朕又覺得,那些東西其實和點茶沒什么兩樣,她其實沒那么喜歡,不過是不討厭而已......”
這樣感慨的郭敞卻是讓王志通心中又嘆了一回:官家何曾在意過這樣的事兒呢?如今卻是越發念著高才人了。雖說是早看出端倪的事,可見著官家一日比一日放不下,王志通心中偶爾也會不知這是好是壞。
過了幾日,正如王志通說的那樣,今年的‘頭綱’貢茶送到了。郭敞從中精選了四匣,親自拿去玉殿,帶給素娥。
“今歲的頭綱新茶,都是北苑茶里的早春茶哩!其中還有一匣子白茶——你先喝著看,若是喝的慣,朕叫供應司日后轉撥些白茶份例與你。你也不必擔心這有什么不妥,后宮這樣特供幾樣貢品的事也不止你一個。”
“曹婉儀的大食眉黛,蔡淑儀的暹羅燕窩菜...哪個不是特別供應的?”
此時點茶,打出來的茶沫以白為好,由此延伸出茶葉也是越白越好的取向,這才有了茶葉中的變異品種‘白茶’格外受歡迎的現象。而和后世的‘白茶’不一樣,此時的白茶真就是一種茶芽為白色的茶葉,是天然變異出來的,所以才有‘白茶’只能天生,非人力能及之說。
宮廷中就不說了,哪怕是宮外,一餅白茶也要千錢——要知道,這可不是常見的那種大茶餅,白茶基本不會做成大茶餅,一般都是做成五銖錢大小,甚至更小的茶餅!而這么小小一枚,就是千錢呢!
即使是貢茶,里面白茶的占比也非常低!
“多謝官家...不過這茶給臣妾也算是明珠暗投,其實臣妾一直喝不出來它們好壞。”素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進一步解釋:“若是好茶和壞茶,那自然喝的出來,可如今供應司給臣妾的哪有壞茶?都是好茶。”
“都是好茶的話,臣妾就分不出好的和更好的了。”
“胡說!分明是你心思不在這上頭。”郭敞搖頭笑道。他早就發現了,素娥和他一樣都是嗅覺、味覺都十分敏銳的類型,甚至比他更敏銳。
郭敞的敏銳是因為從小到大接觸到的都是好東西,所以聞香、嘗味自然而然就能區分出好的和更好的。素娥則是因為身體素質太好了,健康的身體顯然擁有十足健康、充滿活力的‘感受器’。再加上她也一直不喜歡太重的味道,偏好更加清新,所以也足夠敏銳。
如果是上輩子的素娥,她又不是專業的品茶人士,甚至喝茶都很少,當然分不出好茶和更好的茶。似乎大多數東西都是這樣,好到一定檔次之后,外行就會很難區分(實際上差距也確實微乎其微,甚至本就沒有差別)。
但這輩子的話,她只要留心在這事上,確實如郭敞所說,是能做到的。
素娥更不好意思了,垂下頭打開那盒白茶:“臣妾與官家點茶罷。”
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就表現出行動,這也是素娥和郭敞相處時的小技巧。不過要記得,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郭敞’,感受到這份心意,郭敞的情緒才會始終平和愉悅。
郭敞點頭同意了素娥的話,素娥就先叫侍女捧來熱水凈了手,然后才在桌旁動手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