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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響尾蛇
正是鵪鶉營巢的時候。那長笛般的成窩鵪鶉的叫聲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這些鵪鶉正在配對成雙。雄鵪鶉們發出了清越、甜潤而又連續不斷的求偶叫聲。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見一對鵪鶉從葡萄棚下出來,帶著一種父母關心孩子的急促神氣匆匆地跑著。他很聰明,沒有去跟蹤它們,但是暗中卻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尋,直到他發現了那個窩。里面有二十個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們,恐怕碰了鵪鶉就會像珠雞一樣不去孵它們了。一個禮拜過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農葡萄的長勢。小葡萄就像一發獵槍子彈中最小的彈丸一樣,不過是嫩綠而茁壯的。他提起一條葡萄藤來察看,幻想著晚夏時節那像是涂上了一層金粉的葡萄。
裘弟腳下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就像是草叢爆裂開來一般。那窩蛋已經孵出來了。這些小鵪鶉,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節更大,像小小的落葉一般散布著。母鵪鶉驚叫起來,并且開始流動作戰,一會兒在那窩小鵪鶉后面保護,一會兒向裘弟發動攻擊。他像他爸爸所告訴他的那樣,靜靜地站著不動。那母鵪鶉把它的小寶貝聚集到一起,帶著它們穿過高高的掃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爸,鵪鶉在斯葛潘農葡萄下面孵出來了。葡萄也開始結籽了。”
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渾身汗濕。他望著田野遠處。一只鷂鷹飛得低低的,正在到處搜索獵物。
他說;“假如鷂鷹不抓走鵪鶉,浣熊也不來偷吃那些斯葛潘農。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們就可吃上一頓非常豐盛的美餐了。”
裘弟說;“我最恨鷂鷹攫食鵪鶉,而對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那是因為你對鵪鶉肉比對葡萄更感興趣。”
“不,不是的。那是因為我恨鷂鷹,喜歡浣熊。”
貝尼說:“草翅膀給你看過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寵物吧。”
“是的。”
“那些豬已經回來了嗎,孩子?”
“還沒有。”
貝尼皺起眉頭。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經誘捕了它們。可是它們從來不會出去這么久。即使是熊的話,它們也不會一下子都給抓走。”
“我一直找到老墾地那兒,爸。足跡從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等我忙完這塊豌豆地,我們只好帶著列潑和裘利亞去追尋它們了。”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誘捕了它們,我們怎么辦呢?”
“事到臨頭,我們什么都得干。”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嗎?”
“不,因為我有理。”
“如果你是錯的,你怕嗎?”
“如果我是錯的,我就不會去見他們了。”
“要是又遭到襲擊,我們怎么辦?”
“那就只好認命了。跟他們打。”
“我寧愿讓福列斯特兄弟搶走我們的豬。”
“那么就不吃肉了嗎?一只打得青腫的眼睛可以使一幫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靜下來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討嗎?”
他躊躇了。
“我不愿意。”
貝尼轉回身去繼續耕地。
“那么去告訴你媽,請這位太太把我們的晚餐早些準備好。”
裘弟回到家里。他媽媽正坐在蔭涼的門廊里搖來搖去,一面做著針線活。一只小小的藍肚子的蜥蜴,從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來。裘弟微笑了,想象著如果她知道的話,那肥胖的身軀不知會多快地從搖椅里驚跳起來呢。
“對不起,太太,爸說現在就給我們預備晚餐。我們要去找豬。”
“時間差不多了。”
她從容不迫地結束了她的針線活。他在她下面的階沿上坐下來。
“我們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媽,如果他們把豬捉去的話。”
“好,就碰碰他們。這批黑心賊。”
他注視著她。她曾經因為他爸爸和他在伏晉西亞鎮與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發雷霆。
“我們大概又會挨打和流血的,媽。”他說。
她不耐煩地將縫補的東西折疊起來。
“唉,老天可憐。我們必須討還我們自己的肉。如果你們不去討,誰去討呢?”
她走進屋去。他聽到她重重地碰擊著荷蘭灶的蓋子。他的思想又混亂起來了。他媽媽平時講得最多的是“責任”他總是最恨這個字眼。要是為了幫助他的朋友奧利佛而讓福列斯特兄弟毆打不算是他的責任,那么為了討豬,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頓,為什么硬算是他的責任呢?在他看來,為了一個朋友流血總比為了一片熏豬肉流血要來得光榮。他懶洋洋地坐著,聽那模仿鳥在楝樹上撲騰著翅膀打轉。樫鳥正在把紅鳥從桑樹叢里驅趕出來。即使在平靜的墾地中,也有爭奪食物的爭吵。但是他覺得在墾地中,每一樣生物都有足夠的食物,每一樣生物都有食物和棲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凱撒;屈列克賽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潑和老裘利亞;咯咯叫的搔爬著垃圾的雞群;黃昏時哼哼著進來尋玉米瓤嚼的肥豬;樹林中的鳴禽和葡萄棚下抱窩的鵪鶉。所有這一切,在墾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墾地外的叢莽中,爭斗卻在不停地進行。熊、豹、狼和野貓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別的熊生下來的小熊。所有的肉對它們的胃來說都是一樣的。松鼠和樹鼠,負鼠和浣熊,永遠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鳥和小毛皮獸一看到鷂鷹與貓頭鷹的影子就渾身發抖。可是墾地是安全的。這種安全是貝尼靠著他堅固的木圍柵,靠著列潑和老裘利亞,靠著一種裘弟看來永遠難以合眼的謹慎,才保存住的。有時裘弟在夜里聽到一陣沙沙聲,門開了又關上,那就是貝尼,正結束了一次對擄掠者的偷襲,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大家互相侵犯著。巴克斯特父子到叢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貓皮;而那些食肉的猛獸和饑餓的小野獸一有機會也闖到墾地里來劫掠。墾地被饑餓的生物包圍著。但它是叢莽中的堡壘。巴克斯特島地是饑餓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個豐饒富足的島嶼。
他聽到鐵鏈嗆啷發響。貝尼正順著柵欄轉向廄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開廄舍門,幫他卸下馬具。裘弟爬上梯子進人堆草料的頂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凱撒的飼槽里。玉米已經沒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結束才有。他發現一捆還附著干豆莢的豆秸,就把它扔給了屈列克賽。這樣,明天早上就會有更多的牛奶供給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為貝尼使它斷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頂下,覺得頂棚里又悶又熱。那些秸殼爆裂著,發出一種干燥的香氣。這香氣撩撥著他的鼻孔。他在那兒躺了一會兒,將身體壓到有彈性的秸草上。當他聽到他媽媽叫他時,正是他躺在那兒感到舒服透頂的時候。他從堆草料的頂棚上爬下來。貝尼已經擠完了奶。他們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經擺在桌子上了。雖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夠他們吃的了。
巴克斯特媽媽說;“你們兩個家伙出去,最好能設法搞些野味回來。”
貝尼點點頭。
“為此,我特地帶了槍。”
他們向西出發。太陽還掛在樹梢上。已經好幾天沒有下雨了,可是現在北方和西方,積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鐵灰色正從東方和甫方,朝那閃耀著光輝的西方天空蔓延過去。
貝尼說:“今天下一場透雨,我們就有玉米可收了。”
一路上沒有一絲風。空氣像是一條厚厚的棉被覆蓋在路上。在裘弟看來,那是些只要他奮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開的什么東西。沙地燙著他那生著老繭的光腳板。列潑和裘利亞低著頭,垂著尾巴,無精打采地走著,它們的舌頭也從那張開的兩顎中拖了下來。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尋豬的足跡是困難的。在這里,貝尼的目光比裘利亞的嗅覺還敏銳。豬在黑橡林中覓過食,又穿過荒廢的墾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們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涼池水中攪著污泥打滾。可是當附近有食物時,它們是不會走得這樣遠的。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還沒有橡實、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夠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層落葉的下面去。扇棕櫚的漿果即使對不擇口味的豬來說,也還嫌太青了。離開巴克斯特島地三哩路,貝尼蹲下去察看足跡。他撿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著一匹馬的蹄印。
“他們在引誘那幾頭豬哩。”他說。
他挺起腰來,臉上神色嚴肅。裘弟焦急地看著他。
“那么,孩子,我們只得跟過去了。”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嗎?”
“跟到豬在的地方去。也許我們能在人家的畜欄里找到它們。”
那鋸齒形的足跡,顯示了豬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時前后移動的情形。
貝尼說“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為什么要打奧利佛,我也能理解他們打你我的緣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們怎么會這樣的無情和卑鄙。”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設下了一個粗陋的捕豬機關。活門已彈上了,但欄內現在卻是空的。那是用沒有削光的小樹做的。另外一株彎曲的小樹上曾放過誘餌,在豬擠進去后就把活門彈上了。
“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著,”貝尼說“這樣的畜欄用來關一只豬是關不了多久的。”
一輛大車曾在沙地上轉了一圈停在那畜欄的右邊。車轍通向一條朝福列斯特島地去的模糊的叢莽中的路徑。
貝尼說:“好了,孩子,這就是我們要走的路。”
太陽已接近地平線。秋云像雪白松軟的圓球,染上了紅色和黃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槍藥的煙霧一般。一股寒風掠過叢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氣,然后從旁邊掠過。裘弟打了個寒噤,對那隨之而來的熱空氣更覺感謝。一條野葡萄藤橫在有著淺淺的車轍的路中央。貝尼俯身去拉開它。
他說:“當前面有困難在等你的時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對著它。”
突然,一條響尾蛇毫無聲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比飛燕還要迅捷,比熊爪的一擊還要準確。他看見他爸爸在那響尾蛇的打擊下,蹣跚而退。緊接著,又聽到他爸爸大叫一聲。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聲來。但他只是呆呆地釘在沙地上,一聲也發不出來。這好像是閃電的一擊,而不是一條響尾蛇。這好像是樹枝折斷,又像是鳥飛,又像是野兔一閃而過
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那聲音使他動彈起來。他退回去,抓牢獵狗頸項上的皮。只見那斑紋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頭,約有膝蓋高。那蛇頭跟著他父親緩慢的動作向兩邊搖晃。他聽到那蛇尾響環的格格聲。狗也聽到了。它們嗅出了氣味,渾身的毛都聳立起來。老裘利亞悲鳴著,掙脫他的掌握,轉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長尾巴也夾到了后腿之間。列潑用后腿站起來狂吠。
像做夢一般,貝尼慢慢地退回來。那蛇尾的響環又響了。那不是響環在響——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鳴,那一定是樹蛙在喧嚷。貝尼把他的槍舉到肩頭開了火。裘弟戰栗了。那響尾蛇來回盤曲,在痛苦中扭絞,頭部鉆入到沙土中去。一陣痙攣掠過了那蛇整個肥厚的身軀,那蛇尾的響環微弱地卷旋幾下,就不動了。那蛇緊蜷著的一盤,像退卻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開來。貝尼轉身注視著他的兒子。
他說:“它咬中了我。”
他舉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顫動著,齜出了牙齒。他的喉嚨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著臂肉里的兩個小孔,每個小孔里都有一滴鮮血滲透出來。
他說:“這是一條很大的響尾蛇。”
裘弟松開列潑。那狗跑到死蛇那兒猛吠,向它進攻,最后用足掌去搗動那蜷曲的尸體。列潑靜了下來,又在沙地上面亂嗅。貝尼抬起頭,不再凝視。他的臉色變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他說:“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轉過身去,開始穿過叢莽,向自家墾地的方向行進。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縮短回家的時間,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線向家中走去。他自己開著路,穿過了矮矮的叢莽橡樹、光滑冬青、叢莽扇棕櫚。裘弟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這樣厲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兒去。他只是跟隨他爸爸穿過低矮植物時發出的折裂聲前進。忽然,密林終止了。一小片長得較高的橡樹圍成了一塊濃蔭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兒默默地走著,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貝尼忽然停下來。前面一陣騷動。一頭母鹿跳了起來。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種原因而變得輕松些。他舉起獵槍,瞄準了它的頭部。裘弟心中一驚,以為他爸爸瘋了。現在可不是停下來打獵的時候。貝尼發射了。那母鹿翻了個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幾下腿就不動了。貝尼跑向它,從刀鞘內抽出他的獵刀。現在裘弟覺得他的爸爸真的瘋了。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亂割。他把鹿尸來了個大開膛,那心臟還在噗噗跳動。貝尼又亂割幾下取出肝來。他一面跪下來,一面將刀換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視著那兩個小孔。它們現在已閉合起來。前臂腫脹得發黑。汗珠從他的額上滲出來。他迅速將刀尖刺入傷口。一股黑血涌了出來,他把那溫暖的鹿肝壓到刀口上去。
他癔啞地說:“我能感到它在吸”
他壓得更緊。他把肝拿下來一看,它已經變成了有毒的綠色。他將它翻過來,把新鮮的一面再壓上刀口。
他說:“從心上再割一塊給我。”
裘弟從麻木中跳起來。他摸到獵刀,割下一塊心。
貝尼說:“再割一塊。”
他一塊又一塊地換著貼。
他說:“給我那把刀。”
他在他手臂原有創口往上一些,那烏黑腫脹得最厲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來:
“爸!你會流光血死去的!”“
“我寧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腫脹來得好。我看到過一個人死于”
他臉上汗如雨下。
“痛得厲害嗎,爸?”
“就像有一把灼熱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樣。”
最后,當他拿開那貼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綠色了。那溫暖的有生氣的母鹿的肉體在死亡中漸漸僵硬。他站了起來。
他鎮靜地說:“我不能再有更好的辦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們騎馬到白蘭溪請威爾遜大夫。”
“你想他們會去嗎?”
“我們必須去碰碰運氣。在他們拿東西丟你或者開槍打你之前,先趕快喊他們,把話告訴他們。”
貝尼轉身走上那條踐踏出來的小徑。裘弟在后面跟著。忽然,在他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他往后一看,一只帶斑點的小鹿搖晃著它柔軟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邊緣向外窺視。它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驚異。
他叫起來;“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不行了,孩子,我支撐不住了,快走吧。”
一種由那小鹿引起的極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躊躇起來。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腦袋,感到迷惑了。它搖搖擺擺地走到那母鹿的尸體跟前。俯下身去嗅著,呦呦地叫了起來。
貝尼叫道:“走呀,孩子。”
裘弟跑著追上了他。貝尼在那條模糊的叢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告訴不論哪一個,從這條路到我家來。倘若我走不完這條路,他們就可以來救起我。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