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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弟一下子驚呆了。他看見他爸爸重新扳起火錘,舐著嘴唇,半蹲著用手指去摸扳機。老裘利亞死纏著熊的右脅。但熊旋轉著不去咬它,卻去咬左面的哈叭狗。它從側面咬住了列潑,把它四足朝天地拋進了矮樹叢。貝尼再一次扣動了扳機。發出一陣咝咝的聲音,繼之以轟然的爆發。貝尼仰面跌倒在地——槍從后面走了火。
列潑跑了回來,又去咬熊的咽喉。裘利亞從后面去纏擾它。熊又陷入了困境,它站住了,搖擺著。裘弟跑向他爸爸。貝尼已經站了起來,右頰被火藥熏得烏黑。這時,只見老缺趾掙脫了列潑,旋風似地撲向裘利亞,用它彎曲的利爪攫住了狗的前胸。老裘利亞尖聲痛叫著。列潑竄上了老熊的脊背,緊咬著熊皮不放。
裘弟驚叫道:“它要咬死裘利亞了!”
貝尼拼命地跑到喧鬧的斗爭漩渦中去,舉起槍筒向熊的肋骨亂戳亂捅。裘利亞即使在劇烈的痛苦中,也還是咬住了它上面的黑色咽喉。老缺趾咆哮了,突然轉過身子,跳下溪岸,向深水中泅去。兩只狗緊緊地咬住了不放。老缺趾發狂地泅著水。只有裘利亞的頭露在熊嘴下的水面上。列潑虛張聲勢地騎著那闊背。老缺趾泅到對岸,匆忙地爬了上去。裘利亞松了嘴,軟弱地跌倒在地上。于是,老熊向那稠密的矮樹叢竄過去。列潑起先還在熊背上滯留了一會兒,但接著覺得迷惑了,就跳了下來,遲疑地回到了溪邊。它嗅嗅裘利亞,蹲著坐下來,隔著溪水哀叫。對岸遠遠的矮樹叢中傳來了一陣碎裂聲,然后一切都沉寂了。
貝尼喊道:“列潑,上這兒來!裘利亞,上這兒來!”
列潑搖著它的短尾巴動也不動。貝尼把狩獵的號角舉到唇邊,吹出了撫慰的音調。裘弟看見裘利亞抬起了頭,隨即又垂了下去。
貝尼說:“我得去把它帶回來。”
他脫下鞋子,溜下溪岸,入了水,然后奮力向外泅去。離岸才幾碼遠;急流就攫住了他,把他象一段木頭似地順流猛沖下去。他掙扎著逆水泅了一段路。裘弟見他在下游很遠的地方搖搖欲倒地在溪岸邊站住了腳,用手拭去他眼睛上的水,轉身爬上岸坡,一直走到狗那兒。他彎下身子察看著獵狗,然后用一只臂膀將它挾了起來。這一次,他向上游走了一程,然后下了水。當他劃動著他那一只自由的臂膀時,激流將他托了起來;當它把他放下時,他幾乎剛好到了裘弟跟前。列潑劃著水跟在主人后面,接著也上了岸,抖了一陣身子。貝尼將老獵狗輕柔地放到地上。
“它的傷勢很重。”他說。
他脫下襯衫,將狗捆扎在里面,把兩只袖子結在一起,做成吊帶,吊到背上。
“這就解決了,”他說。“我得替我自己去搞一支新槍。”
他臉上被火藥燒傷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水泡。
“出了什么毛病,爸!”
“那上面幾乎每一樣零件都不行了。火錘在槍筒上松了。那我是知道的。我曾經扳過兩三次都沒有什么毛病。但是它從后面走了火,那是由于主彈簧松弛了的緣故。好了,我們走吧。你背著那支炸壞的老前膛。”
他們這個行列開始穿過沼澤地回家。貝尼先折向北,又向西走去。
“這下子,我不獵到這只熊決不罷休。”他說。“只要給我一支新槍——和時間。”突然,裘弟不忍看他前面那軟綿綿的包裹了。那兒的血正順著他爸爸瘦瘦的光脊梁流下來。
“我想上前面去,爸。”
貝尼轉過身來看他一眼。
“不要因為我背上的東西而萎靡不振。”
“我可以給你開路。”
“好吧,往前去吧。裘弟——接住背包。拿些面包。吃些東西,孩子。你會感到好過些的。”
裘弟在背包里瞎摸了一陣,拉出了一包烙餅。懸鉤子果子凍吃在嘴里又酸又涼。他為自己居然吃得這樣津津有味而感到慚愧。他匆匆地吞下幾個餅,又拿了幾個給他爸爸。
“食物就是最大的安慰。”貝尼說。
矮樹叢中發出一陣哀吠。一只小小的畏縮的家伙出來跟上了他們。那是雜種狗潘克。裘弟憤怒地踢它。
“不要再難為它了,”貝尼說。“我一直在懷疑它。有的狗是獵熊狗,有的狗根本就不是。”那只雜種狗加入了行列的末尾。裘弟努力去開路。但是許多比他身體還粗的倒樹橫陳地面,休想把它們挪動分毫。比他爸爸的肌肉還要堅韌的牛莓子藤蔓,像羅網似地絆住了他。他只能繞過它們前進,或者從下面爬過去。貝尼掮著重負,不能不停下來換換肩。沼澤地里又悶又濕。列潑在喘息。烙餅在裘弟的肚子里使他感到很舒服。他又伸手到背包中去摸甜薯餅。他的爸爸不想吃自己的一份,于是裘弟和列潑對分了。至于那小雜種狗,他想,應該是沒有份兒的。
最后,他們總算離開沼澤地,進入一片開闊爽朗的松林,使他們感到一陣輕松。即使那接踵而來的一、二哩長的叢莽,對他們來說,似乎也顯得敞亮而容易通過了。穿行在低矮的橡樹叢莽、扇棕櫚叢莽、鵝莓子叢和蕎麥草叢之間,與通過沼澤相比,就顯得不那么艱難了。當巴克斯特島地上那高大的松樹在望時,已到傍晚時分。他們魚貫地從東方走完沙路。進入了墾地。列潑和潘克奔向那挖空了給小雞飲水的柏木水槽。在那狹小的陽臺上,巴克斯特媽媽正坐在搖椅里晃動,膝蓋上放著一大堆等待補綴的衣物。
“沒有打到熊,反而死了狗,呃?”她叫道。
“還沒有死。快給我水、破布、粗針和線。”
她迅速地站起來幫助他。裘弟常常感到驚異,她肥大的身軀與雙手,在遇到困難時,怎么能具有這么大的潛力。貝尼把老裘利亞在陽臺的地板上放下來。它嗚嗚哀叫著。裘弟彎下身去撫摸它的頭,而它卻對他呲了呲牙。他不快地去找他媽媽。她正在把一條舊圍裙撕成布條。
“你可以拿水去。”她告訴他。于是他急忙去取水壺。
貝尼挾著一捆粗麻布回到陽臺上,替獵狗鋪窩。巴克斯特媽媽拿來了外科手術器械。貝尼從狗身上解下浸透鮮血的襯衫,又去洗滌那深長的創口。老裘利亞毫不抗拒,它早已嘗到過利爪的滋味了。貝尼縫好兩處最深的創口,又將松脂粉抹到所有的創口中去。裘利亞哀號了一聲,然后默默地聽任他擺布。貝尼說,一根肋骨斷了。他對此是毫無辦法的,但只要獵狗活著,肋骨自會愈合的。裘利亞失血過多,呼吸急促。貝尼把獵狗、狗窩等一切都集攏起來。
巴克斯特媽媽問道:“現在你把它抱到哪兒去?”
“抱到臥房里去。今晚我得親自看護它。”
“不要放到我的臥房里,埃士拉·巴克斯特。我愿意替它做應做的事情,但我不愿意你在床上整夜進進出出,驚醒我。昨晚我足有半宿沒有睡好吶。”
“那么,我和裘弟一起睡,把裘利亞的窩放到那邊去。”他說。“今晚我不能讓它單獨在棚子里過夜。給我拿涼水來,裘弟。”
他把它帶進裘弟的房間,放到角落里的一堆粗麻布上。它不愿飲水,也許不能飲。他就扳開它的嘴,將水灌下它干渴的喉嚨。
“現在讓它休息吧。我們去干我們的雜活吧。”
這個黃昏,墾地給人以一種特別安寧的感覺。裘弟從干草堆里收集了雞蛋;給屈列克賽擠了奶,然后將小牛帶給它;又替他媽媽劈好木柴。貝尼照常到大凹穴去挑水,瘦削的肩頭掮著一根牛軛樣的木扁擔,兩頭掛著木桶。巴克斯特媽媽烹煮著菜卷和干扁豆作晚餐。她又節約地煎了一小條新鮮豬肉。
“今晚如果有一塊熊肉,那該多好啊。”她嘆息著說。
裘弟餓了,但是貝尼卻沒有什么胃口。他曾兩次離開桌子去喂裘利亞,但它都拒絕了。巴克斯特媽媽費力地站起來收拾桌子,又洗盤碟。她沒有問打獵的細節。裘弟卻很想談它,以炫耀他對足跡的研究和那場戰斗,以及他所經受的恐懼。貝尼悶聲不響。沒有人理會那孩子。因此,他只得聚精會神地去吃他那盤扁豆。
夕陽的余暉又紅又明亮,在巴克斯特家的廚房里投下了又長又黑的陰影。
貝尼說:“我太累了,我得上床睡覺去。”
裘弟的腳很痛,而且被牛皮靴擠起了水泡。
“我也得睡了。”他說。
“我還得做會兒事,”巴克斯特媽媽說。“今天除了煩惱和擔驚受怕之外,我沒有做多少事,把臘腸搞糟了。”
貝尼和裘弟走到他們房內,在狹窄的床邊脫掉衣服。
“要是你現在像你媽一樣胖大,”貝尼說。“除非一個人跌到地板上去,否則我們兩個就休想睡在一張床上。”
這張床對這兩個瘦骨磷磷的人來說,睡下后還綽綽有余。西方的紅色夕暉已經消退,屋子里一片昏暗。那獵犬已睡著了,還不時地在睡夢中嗚咽。滿月升起來了。足足有一個小時,使這個房間灑滿了銀色的清輝。裘弟的腳在火辣辣地發痛。他的膝蓋似乎在抽搐。
貝尼說:“你醒著嗎,孩子?”
“我好像仍舊是不停地在走。”
“我們的確走了不少路。你對獵熊感到怎樣,孩子?”
“很好——”他撫摩著他的膝蓋。“我很喜歡想到它。”
“我知道。”
“我喜歡研究那足跡和追蹤,我喜歡看到那倒下的幼樹和沼澤地上的羊齒。”
“我知道。”
“我也喜歡老裘利亞不時地把獵物逼得走投無路”
“可是那斗爭是可怕的,不是嗎,孩子?”
“它是非常可怕。”
“看到狗流血之類的事,的確非常難受。孩子,你還從來不曾看到一只熊被殺死哩。雖然熊壞得很,但當你看到它倒下來,好幾只狗撲上去撕裂它的咽喉,它像人一樣地發出哀號,死在你面前時,多少也會使人可憐它的。”
父子倆沉默地躺著。
“如果那些野獸不來擾亂我們,那就好了。”貝尼說。
“那些偷吃我們的東西,使我們受到禍害的野獸,但愿我們能把它們統統都殺掉。”裘弟說。
“對一只野獸來說,這不叫作偷。像我們一樣,動物也要過活,而且也想使它的生活過得最好。殺死別的東西來吃,是豹、狼和熊的天性。對區域間的界線和人類的圍柵,它們是不管的。野獸怎么知道這塊地方是我的,而且已經付過了錢?熊怎么知道我指望這些豬作我的給養呢?它只知道一件事:它很饑餓。”
裘弟躺在那兒注視著月光。他覺得巴克斯特島地好像是一座被饑餓的野獸所包圍的堡壘。在那月光下面,有多少對紅的、綠的和黃的眼睛在閃爍發光啊。那些饑餓的野獸會闖入墾地作迅速的劫掠,殘殺和吃掉家畜,然后再鬼鬼祟祟地溜走。猞猁猻和負鼠會襲擊雞棚,狼與黑豹會在天亮前咬死小牛,老缺趾也許還會再來謀害和吃掉別的家畜。
“動物干的只是和我去打獵給家里人吃肉一樣的事情。”貝尼說。“到野獸生活、睡覺和養育小野獸的地方去殺死它,這是一條嚴酷的規律,但這的確是規律:‘殺戮或者挨餓。’”
但是墾地還是安全的。野獸雖然來過,可是它們又離開了。裘弟不知怎地忽然戰栗起來。
“你冷嗎,孩子?”
“我想是的。”
他仿佛看見老缺趾在團團亂轉亂撲,怒吼著。他也仿佛看見老裘利亞跳上去,又被熊抓住壓下來,可是它緊緊咬住老熊不放,最后它掉下來,骨碎皮裂,鮮血直流。但是墾地里還是安全的。
“靠近我,孩子。我來偎暖你。”
他稍稍往他爸爸瘦骨嶙嶙的身邊靠了靠。貝尼伸出一只臂膀抱住了他,于是他緊緊靠住了他爸爸的大腿。他爸爸是安全的核心。他爸爸能泅過湍急的溪流,帶回他那受傷的獵狗。墾地是安全的,因為他爸爸在為墾地,也為他自已在戰斗。一陣舒適溫暖的感覺征服了他,他睡著了。他只被驚醒過一次。貝尼在月光下蹲在角落里,照料那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