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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你寫信嗎?”
“沒有。”
“怎么會的呢?”詹姆士說。“我以為你跟她頂要好呢。”
伊琳轉(zhuǎn)身向著他。“你也應(yīng)當(dāng)問問她!”她說。
“好吧,”詹姆士慌忙說,被她的臉色嚇住了“我真不懂為什么我得到的都是答非所問,可是的確就是這樣。”
他坐著盤算自己受到的奚落,終于忍不住說道:“我是警告過你了。是你不肯回頭。索米斯他是不大說話,可是看得出他對這種事情未見得能容忍多久。那時候你只好怪自己,不好怪別人,而且,誰也不會同情你。”
伊琳低下頭微笑地鞠一鞠躬:“我很感謝你的盛意。”詹姆士弄得不知怎樣回答是好。
上午天氣晴熱,下午逐漸變得陰晦悶人;從南方升起一陣烏云,那種黑里帶黃的顏色暗示著要有雷雨,而且升得愈來愈高了。路旁樹上的枝條全都垂了下來,葉子動都不動。跑熱了的
馬,身上發(fā)出一種輕微的膠粘的氣味,在重濁的空氣里久久不散;車夫和馬夫僵直著身體,在前面車廂里悄悄相互低語,連頭都不回一下。房子總算到了,詹姆士大大松了一口氣;這個女子,他一向認(rèn)為十分溫柔和順的,現(xiàn)在坐在他身邊卻變得沉默寡言,而且莫測高深,使他感到駭然。
馬車駛到房子門口停下,兩人走進(jìn)房子。
廳堂里很涼快,而且闃靜無聲,就象走進(jìn)一座墳?zāi)顾频模徽材肥恳粋€寒噤一直通過脊梁。他趕快掀開柱子間厚重的皮門簾,走進(jìn)內(nèi)院。他禁不住喝一聲彩。
院子里的布置和裝修的確十分雅致。埋在地下是一座大理石的圓盆,盆里貯滿了清水,盆子四周種了許多高高的鳶尾草,圍成一圈,從這里起一直到墻腳根都是暗玫瑰紅的磚地,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磚料。院子一面的墻裝了一座大白瓷磚的爐子,用紫皮簾子整個遮起來;這些皮簾子最使他贊賞不置。中間的天窗推開了,外面的暖空氣從天窗里面一直透到屋子的中心來。
他站著,手抄在后面,頭在高削肩膀上面昂了起來,仔細(xì)察看那些柱子上面的花飾和樓上回廊下面牙白色墻上那些盤繞的花紋。顯然的,這些都做得十分精細(xì)。完全配得上一個上流人士的住宅。他走到那些簾子面前,待發(fā)現(xiàn)這些簾子是怎樣一回事之后,就把來拉開,這樣簾子后面的畫廊就露了出來,畫廊的盡頭是一面大窗子,把整個的墻壁都占滿了。黑橡木的地板,墻壁仍舊是牙白色。他陸續(xù)把些門打開窺望。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條,立刻就可以搬進(jìn)來住。
他轉(zhuǎn)過身來找伊琳說話,這才看見她在花園進(jìn)口的地方,跟她丈夫和波辛尼站在一起。
詹姆士雖說在感覺上并不特別敏銳,也立刻覺出事情不大妙。他走到三個人跟前來;心里隱隱有點著急,但是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設(shè)法來斡旋一下。
“你好,波辛尼先生?”他說,伸出手來。“你在這些上面花的錢可著實不少啦,我要說!”
索米斯轉(zhuǎn)身走開了。波辛尼蹙著眉頭;詹姆士把波辛尼望望,又望望伊琳,一氣之下,就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哼,我真說不出是什么緣故。什么事情都不告訴我!”當(dāng)他隨在兒子后面走開時,他聽見波辛尼發(fā)出一聲短笑,并且說“謝謝老天爺!你的樣子——”可惜得很,下面的話沒有聽到。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他回頭望一下。伊琳緊挨在建筑師身邊,那副臉色跟他平日熟悉的伊琳完全不象。他趕快走到兒子面前。
索米斯正在畫廊上踱步子。
“什么緣故?”詹姆士問。“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索米斯向他望望,仍然是平日那種傲慢的安詳神氣,可是詹姆士清楚看出他極端憤怒。
“我們的朋友,”索米斯說“又超出了給他規(guī)定的款項,就是這樣。這一次可對他不客氣了。”
他轉(zhuǎn)身向門口方向走去。詹姆士連忙跟上去,搶在頭里走。他看見伊琳把放在唇邊的一只指頭放下來,聽見伊琳用通常的口氣說了句話,自己不等走到他們面前就開始說:
“要有暴雨來了。我們還是回家罷。我們能不能帶你一下,波辛尼先生?嗯,恐怕不行了。那么,再見!”他伸出手來。波辛尼沒有跟他握手,可是轉(zhuǎn)過身哈哈一笑,說:
“再見,福爾賽先生。不要碰上暴雨!”就走開了。
“哼,”詹姆士說“我不知道——”
可是這時他看見伊琳的臉色,就停止不說下去。他一把抓著媳婦的肘彎,護(hù)送她向馬車走去。他有把握說,絕對有把握說,這兩個人剛才在約定時間會面,或者類似的事情。
一個福爾賽原來計議好在一件事情上花多少錢,后來發(fā)現(xiàn)要花得比這個多時,在這個世界上更沒有比這更使他冒火的了。這也是人情之常,因為他生活上的一切安排都是靠精密計算來的。如果他不能倚靠財產(chǎn)的固定價值來計算,他的羅盤就失靈了;他就等于在苦痛的大海上飄流,沒有一個舵。
上面說過,索米斯跟波辛尼在通信里講定了什么條件,這事之后,腦子里就全然不想到房子的費(fèi)用上去。他認(rèn)為最后費(fèi)用問題已經(jīng)寫得十分清楚,所以費(fèi)用還會超出在他是根本沒有想到會有可能。因此,當(dāng)他聽到波辛尼說到原來限定的一萬二千鎊的數(shù)目將要超出四百鎊左右時,他簡直氣得渾身冰冷。他原來估計在全部房子上只花一萬鎊,后來逼得屢次超出預(yù)算,就時常深深責(zé)備自己不應(yīng)當(dāng)如此。可是,在這筆最后的費(fèi)用上,波辛尼是完完全全講不過去的。一個人怎么會蠢到使自己做出這種事情來,索米斯真不懂得;然而他偏偏做了,這一來索米斯長久以來對他懷著的仇恨和潛在的妒忌全都集中發(fā)泄在這筆最后的浪費(fèi)上。過去他裝扮的信任而友善的丈夫全完了。為了保全他的財產(chǎn)——他的妻子時,他裝扮成那種樣子,現(xiàn)在為了保全另一種財產(chǎn),他的真面目就露出來了。
“嗯!”他等到自己能夠開口時跟波辛尼說“我想你自己一定很引為得意呢。可是我不妨告訴你,你完全看錯了人!”
當(dāng)時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大有把握,所以吃了晚飯之后,他就把自己和波辛尼之間的通信找出來弄弄清楚。毫無疑問——這個家伙應(yīng)當(dāng)對這筆額外的四百鎊負(fù)責(zé),無論如何,其中的三百五十鎊要由他負(fù)責(zé),他一定得照賠。
當(dāng)他得到這個結(jié)論時,他望望自己妻子的臉。她正坐在長沙發(fā)上平時坐的地方,更換衣服領(lǐng)子上的花邊。整整一晚上,她都沒有跟他講過一次話。
他走到壁爐板跟前,一面向鏡子里端詳自己的臉,一面說:“你的朋友波辛尼硬要跟自己過不去;他只好吃苦頭了!”
她鄙夷地望著他,答道:“我不懂得你講的什么話!”
“你就會懂得。一點小數(shù)目,不值你的一笑——四百鎊。”
“難道說,你預(yù)備要他在這個可恨的房子上賠出四百鎊來嗎?”
“就是這樣。”
“你知道他一個錢沒有嗎?”
“知道。”
“那么你比我平日想象的你更加卑鄙。”
索米斯從鏡子前面轉(zhuǎn)過身來,不知不覺地從壁爐板上拿一只瓷杯子,兩只手滿滿握著,就象在做祈禱。他看見伊琳胸口起伏著,眼睛里充滿憤怒;他不理會她罵的話,靜靜地說道:
“你是不是跟波辛尼吊膀子?”
“不,我沒有!”
她的眼光跟他碰上,他眼睛望開去。她這話他也不相信,也不不相信,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話問錯了;她的心思他從來不知道,而且永遠(yuǎn)不會知道。看她這副心意莫測的臉,同時想起有無數(shù)的晚上都是這樣柔順的樣子坐在這里,然而是那樣的無法窺測、無法知曉,使他怒不可遏。
“我想你是石頭做的,”他說,手指使勁那么一勒,把那只脆弱的杯子竟然勒碎,碎瓷片紛紛落在爐欄里。伊琳微笑了。
“你好象忘記,”她說“這杯子并不是石頭做的!”
索米斯一把抓著她的胳臂。“要你明白,”他說“只有死打一頓,”
可是說完就轉(zhuǎn)身走出屋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