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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她們也不想隱瞞再說隱瞞也毫無意義小約翰學走路和學說話都出奇地慢這一點她們說的倒是實情,大家都承認,當漢諾這是布登勃洛克議員夫人給他們的兒子起的小名可以把家里不論哪個人的名字相當正確地叫出來的時候,只有弗利德利克、亨利葉特和菲菲這三個名字說不清。講到走路,如今他雖然已經十五個月,沒人扶著卻還邁不開步。這種機會當然不能放過,三位布登勃洛克小姐悲觀地搖著頭宣布,這個孩子一輩子要作個癱子和啞吧了。
這個悲慘的預言雖然沒應驗,然而誰也不否認,漢諾的發育確實有些遲緩。還在襁褓中,他就必須和病魔作掙扎,為此大家都為他擔驚害怕。他來到世界上的時候虛弱得不會啼哭,洗禮舉行不久,他害了三天的小兒吐瀉癥。他的小心房本來是別人費盡了力氣才使它跳動起來的,這次雖然只病了三天,但卻非常嚴重。可是他還是活下來了,善良的格拉包夫醫生現在正無微不至地護理著他,為了給他開列營養食品不惜嘔盡心血,竭力不使他剛剛長出牙就永別人世。但是最初幾個白尖尖剛剛穿出他的牙床,抽搐癥便接踵而來,而且以后越來越厲害,有幾次聲勢委實來得嚇人。后來又到了這個地步,老醫生又只能一語不發地握著父母的手孩子連動一下手指也辦不到,從那罩在黑圈里的眼睛的凝固的眼神看來,顯然孩子的腦子中了病。眼看著已經沒有什么指望了。
然而漢諾的力氣又恢復了一些,視力也好轉了。雖然這場死里逃生的大病延緩了他說話和走路的發育過程,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
這個孩子異常瘦弱,按他的年紀說,個子比較高。他的淺棕色的、柔軟異常的頭發在這一時期開始以非常的速度生長出來,不知不覺地變成波浪形,垂在他那帶褶子的圍嘴式的罩衣的小肩膀上。令人欣喜的是,在他身上已能看出家族的特征來了,首先就是他生具一雙布登勃洛克家所特有的手:寬闊,略微嫌短,手指十分秀美;他的鼻子和父親的以及曾祖父的鼻子完全一樣,只是鼻翅好像更為纖秀一些,這是略微遺憾的地方。可是他的整個下半部面型,尖尖的,瘦瘦的,卻既不是布登勃洛克家也不是克羅格家的樣子,這是他從母親那一面繼承過來的。他的嘴更是和母親的畢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不愛張開他那緊閉的嘴唇,顯出一副痛苦和惶懼的神情這種神情越到后來和他那罩著一圈淡藍的陰影的獨特的金棕色的眼睛越顯得協調父親對他總是慈愛有加,母親細心地照料著他的衣著攝護,安冬妮姑母為他祈禱,老參議夫人和尤斯圖斯舅爺送給他玩具騎兵和陀螺他就在父親的目光下,母親的照管下,姑母的祈禱中,玩著老參議夫人和舅爺饋贈的玩具開始了他的生活。當他可以走出庭院,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之中的時候,行人都有所期冀地、滿懷興趣地向他望過去。講到那位神氣活現的保姆迭霍太太,雖然直到現在一直是她照看著小漢諾,可是家里人早已決定,一遷到新房子去,就讓伊達永格曼來代替她的工作,她在孟宅的工作另外再找人頂替布登勃洛克議員實現了他的計劃。購買漁夫巷那塊地基并沒有費什么周折,至于出賣布來登街這所舊宅邸的事,多虧了經紀人高什先生的鼎力相幫。沒有過幾天,這所房子就被施臺凡吉斯登麥克買去了;他家里人口不斷增長,他和他兄弟合伙經營的紅酒生意也非常賺錢。至于建筑新居的事就委托給了烏格特先生,不久以后,他畫的一張清清楚楚的圖紙就攤在星期四團聚的一家人面前,大家已經可以欣賞這所未來建筑物的正面了。這是一座雄偉的粗坯建筑,雕刻著女神像的柱子頂著房屋的凸出部分,屋頂還有一個平臺,克羅蒂爾德拖長了聲音一團和氣地評論這個平臺說,如果天氣好的話,人們還可以去那里喝喝咖啡,曬曬太陽議員還計劃把他的公司的辦公地方也遷到漁夫巷去。這樣一來,孟街老宅樓下的房屋就空出來了。但是這事情也很快地安排妥當了,現在本市的火災保險公司已經同意把這些房子租下來,作為辦公室。
秋天來了,灰色的老墻已經拆成一堆瓦礫,在這座城市迎來下一個春天之際,托馬斯布登勃洛克的新居已經巍然佇立在寬闊的地下室上面了。城里面再沒有什么事情比布登勃洛克蓋新房子的事更為人津津樂道的了!真是“頂兒尖兒”的建筑,方圓幾十里也找不出更漂亮的住宅!全德國也找不到第二棟!可是錢也一定化得沒有邊兒,老參議絕對不會這么大手大腳的至于左鄰右舍的人,那些住在帶三角山墻住宅里的市民們,都守在窗戶后邊,津津有味地望著這邊工人們怎樣在腳手架上工作,他們快樂地看著房子一點點建好,大家都暗暗算計著什么時候舉行房屋上梁典禮。
上梁典禮最后終于到了,舉行這一典禮的時候按照習俗一點細節也沒有遺漏。平臺上面一位泥瓦匠老工頭講了幾句話,講完以后把一瓶香檳酒瓶子從肩膀上甩過去,在彩旗中間一只用玫瑰花、綠樹葉和各色葉子編織的龐大的花環隨著風沉甸甸地搖來蕩去。所有與建筑房子有關的人都被請進了一家酒館,舉行慶功宴,工人們坐在幾張長桌兩旁,桌上擺著啤酒,夾肉面包和雪茄煙。布登勃洛克議員帶著他的妻子和被抱在懷里的小兒子,從這間矮屋里的長條桌子兩旁繞行了一周,對工人們向他的歡呼致敬表示感謝。
漢諾一出門就被他們放回了車里,而托馬斯則和蓋爾達走過馬路對面去,為了再看一眼建筑物的紅色的正臉以及白石頭雕的女神像柱。一家小鮮花店與此相隔也就有兩步路的路程,一扇窄門,狹小寒酸的櫥窗里面,一塊綠玻璃板上并排擺著幾盆球莖植物。伊威爾遜,這家小花店的老板這時正和他的妻子站在店鋪前面,伊威爾遜是一個魁梧健壯的漢子,金黃頭發,穿著羊毛夾克;他的妻子與他相比顯得異常憔悴疲弱,她生著歐洲南部面型,黝黑的臉皮。她一只手拉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另一只手輕輕地來回推拉著一只小車,小車里面睡著一個更小的孩子。一眼就看出來,她懷著的那個也快出生了。
伊威爾遜非常笨拙地深深地鞠了個躬,他的老婆一直沒有停止前后滾轉手中的小車,她只是用她那漆黑的、細長的眼睛沉靜而注意地打量著議員夫人。此時,議員夫人正與他的丈夫向小花店走來。
托馬斯在他們面前站住,用手杖指了指上面的花環。
“您做得真地道,伊威爾遜!”
“這不干我的事兒,議員先生。這是我老婆的手藝。”
“啊!”議員只驚呼了一聲。他側過身來,對著伊威爾遜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明亮、堅定而親切。接著,他沒有再說什么話,非常客氣地招了招手,就離開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