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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武的叛亂在劉宏意料之內, 他甚至陷入了一種賭徒的心境, 表面上大呼小叫叛賊挾持, 內心卻為即將迎來的勝利而心頭火熱。
在被關在承徳宮的那一刻,劉宏是慌亂的, 慌亂之中他又有一種預感:我是皇帝, 竇武沒那么大膽子敢殺我!
自身性命無憂之下, 他甚至有一瞬間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直到曹瞞來救, 劉宏這才從上頭的狀態回過神來,手心一片汗水, 那是心情澎湃激動之下造成的, 就曹瞞這小傻瓜,以為他在害怕,還好心來安慰他。
劉宏哪里會害怕, 他是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興奮到手都在顫抖, 只要他能去與曹節匯合,這場由他下令來“布局”的宮廷政變, 將會由帝王的完勝來畫上句號。
誰能想到, 曹瞞能想出這樣的好法子呢?女裝也沒什么, 他們二人都穿了,五十步笑不了百步,至于看到他女裝的宦官們,劉宏遞了曹節一個微妙的眼神。
除了可信的親信,其余人等全部誅殺!
小眼神還沒遞完, 身邊的曹瞞就倒了,他的大汗浸濕后背,身上血跡斑斑,劉宏余光看到之前還活蹦亂跳的人像被箭射中的飛鳥,軟趴趴跌倒下,忙伸出胳膊去撈他。
他驚慌失措地叫人喊御醫,口中呼喚阿瞞的名字,穿著宮女裝的曹瞞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血液與汗水潤濕的狼狽模樣令劉宏方寸大亂,哪里還有空去想即將到手的無上權力,急地淚花直冒。
“都怪我,要不是我拖累,阿瞞也不會受傷!”
御醫前來,請告陛下不要輕易移動傷者,劉宏立刻下令清理閑雜人等,將竇太后遷到距離最遠的偏殿軟禁。
御醫在前診治,小皇帝目不轉睛地看著,眼淚水撲哧撲哧掉。
曹節與王甫互相傳遞了一個微妙的眼神,王甫沒懂啥意思,以口型示意。
曹節比劃了殺頭的手勢,視線落在那些見過帝王女裝的小宦官、小宮女身上,哪一些是長樂宮原先的舊部?哪一些是他們的人?王甫作為親密無間的合作者,知道得一清二楚。
得了曹節的示意,王甫嚇得冷汗直冒,唯恐帝王稍后也來找他算賬,若是可以,他寧愿自己是個瞎子!
為了掩蓋心虛與害怕,王甫做起事來盡心盡力,曹節讓他起解決后續麻煩,殺死閑雜人等,他走得比誰都快。
王甫走后不久,御醫為曹瞞抹上傷藥,包扎妥當,跪地向劉宏復命:“小公子傷著經脈,需靜心修養,若不好好養著,恐怕日后會留下病根。”
劉宏心頭一顫,急忙問道:“可能養好?無論需要什么藥材,但凡宮內有的,全都給阿瞞用上。”
御醫恭敬答道:“只要好好養著,就能養好,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右手就能活動自如。”
想到曹瞞那么喜歡練武,要半年不能碰刀劍,劉宏更加愧疚。
御醫走后,劉宏紅著眼下令:“竇武全族一個不留,朕要將竇家抄家滅門!”
曹節恭敬應是,許久不曾離去,反而躬身上前,對劉宏輕聲細語說道:“曹瞞的父親曹嵩,是誅殺竇武的有功之臣,他上書來請求將曹瞞接回家。”
劉宏僵了僵,猶如被人戳中了痛腳的貓,炸毛瞪圓了眼:“他要接曹瞞回家?!”
曹節見此,輕輕一嘆,對劉宏溫柔說道:“阿瞞受傷是誰都不愿意看見的,他那么喜愛自己父親,若是醒來沒有家人陪伴,該有多無助可憐。”
劉宏臉色微變,沉默了下來,靜靜看向曹瞞沉睡的臉。
“陛下,竇武已死,您日后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了,曹瞞救駕有功,您可以為他封爵,日后想念他了,可以召他入宮來相見。”曹節在動之以情后,又繼續曉之以理:“陛下稍后將要執掌朝政,必將忙碌起來,后宮諸人誰來盡心盡力照顧他呢?這世上對待阿瞞最好的,除了陛下以外,就是他的父親了。”
是的,誰都知道曹家三代單傳,劉宏也聽曹瞞提起過,他爹就是個老母雞,又當爹又當娘地把他念叨長大。
劉宏陰沉著臉,神色晦暗難辨,他悄悄握緊了拳頭,陷入糾結的情緒之中。
送阿瞞走,他舍不得,可阿瞞傷重沒人盡心照顧,他更加舍不得。劉宏觀察曹節,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他腦海中不斷的有聲音在詢問自己:曹節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在急切送阿瞞走!
帝王的目光陰郁而冰冷,曹節不是蠢人,他感覺得到劉宏的不悅,心中一動,已是想好了說辭。
“陛下,曹家三代單傳,曹瞞是奴婢干爹曹騰唯一能延續后代的子嗣,”曹節表明心跡:“對于宦官來說,能夠有延續后代的可能,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奴婢是曹瞞的‘叔叔’,是絕不會害他的。”
是的,阿瞞之前也喊曹節“大叔叔”呢!
劉宏恍然大悟,看向曹節的目光終于回暖,他又依依不舍地盯著曹瞞看了許久,猶猶豫豫說道:“那,就準了曹嵩的請求吧!”
劉宏又說道:“我要為阿瞞封侯!”
曹節低眉順眼,陛下想要做什么,他不能再阻止,至于被架在火上烤的曹瞞會如何成為眾矢之的,又會有多少朝臣反對,曹節幾乎能夠想象得到。
小皇帝幼稚,稚嫩,記仇,錙銖必較,他性格上的缺陷,將是曹節可以利用起來的最佳武器!
曹瞞昏睡了兩個時辰,將流失的內力補充回來些許,他會暈倒與御醫診斷不同,非傷重緣故,而是內力耗盡,精疲力竭的原因。
曹瞞醒來后,懊惱地爬起來:看來還是內力修煉不夠,不然怎么逃了這么點路,就把內力都給耗盡了。以后還是勤加練習才好。
他一醒來,劉宏就驚喜地叫了起來,一把抱住了曹瞞,連聲音都在顫抖:“你嚇死我了!”
“哪有那么嚴重,一點輕傷而已,”曹瞞嘴硬說道,晃動手臂給他看:“一點事都沒有。”
“你別逞能,御醫說你傷者經脈了,要靜養,靜養,哎你別動!”劉宏拉住了他,他左右看了看,見曹節老老實實在外面守門,興奮地眼睛發光,告訴曹瞞大好消息:“竇武死了!”
曹瞞果真如劉宏所料,驚訝地長大了嘴:“竇武死了?!”
曾經官氣逼人,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擁,權傾朝野第一人的竇武竇大將軍就這樣死了?!
劉宏連連點頭,笑容滿面,其中多少如釋負重,多少辛酸苦辣,又有多少爾虞我詐,也唯有一起與他熬過這一年的曹瞞知道了。
從十一歲到十二歲,劉宏從一個窮苦人家出生的孩子,到手握天下生殺權柄的帝王,曾經絲毫不敢肖想的美夢成了現實,并且頭頂再也沒有了大山壓迫,那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令劉宏恨不得仰天大笑。巨大的喜悅心情,唯有與小伙伴,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與他一起快樂,變成雙倍的喜悅,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曹瞞剛開始還挺高興,他是真心樂劉宏所樂,憂劉宏所憂,直到劉宏對曹瞞說起了要為他封侯的事情,曹瞞眨了眨眼,恍恍惚惚地“啊”了一聲。
“給我封侯?”
劉宏眼睛發光:“嗯!之前我們說好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成了皇帝,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曹瞞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見,他猶豫著說道:“可我既沒有卓越的貢獻,也沒有為天下百姓做過些什么,朝堂之上但凡是有資格能封侯的,哪一個武將不是守衛邊境有功之臣,哪一個文官不是于天下有利之人?現在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太學都還沒畢業,毛都沒長齊,卻要封侯,這不合理。”
曹瞞連連搖頭:“不成,不成。”
劉宏不解道:“你有救駕之功,我有全天下最高的權力,由我給你封侯,沒有人敢對你有意見。”
“天底下最高的權力不是白白來的,是多少人用勞動與稅供養起來的,權力越大,責任越大,”曹瞞頭疼道:“這不是有沒有意見的問題,而是我自己心里都過不去那個坎,朝堂政治,在我心目中是神圣的存在,是為天下萬民謀求福祉的地方,那么多優秀的人聚在這里,為天下的發展奉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如今這么大的權力,卻讓我們兩個小孩子來‘玩’,當作分享的玩具,這不合理,這也不應該啊!”
劉宏有些不高興:“之前我們說好的,你做臣子我做皇帝,你輔佐我。”
曹瞞執拗搖頭,認真對劉宏道:“我不想靠和你關系好封侯,我應該靠我自己的能力,去做實在的事,不然我這樣,和竇武隨隨便便封家里人為侯有什么區別呢!”
曹瞞見劉宏還是不高興的樣子,他嘻嘻笑了起來:“哎呀好哥哥,你最好啦,封侯這個,都是給宦官的,你舍得把它丟我頭上嗎?那得是多招人眼的位置呀!我要是站在人前,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好朋友啦!”
曹瞞嬉皮笑臉,每當沒辦法說服劉宏的時候,就開始耍賴皮,甜言蜜語一句句往外冒,整得有多嫌棄侯這個爵位似的。
曹瞞有一點戳中了劉宏的心,“一個人的好朋友”,他要一想到阿瞞以后就有許多好朋友,然后忽視他的存在,就心里頭冒火,總覺得有人要和他搶朋友。
“你想等有建樹,有足以匹配爵位的資格時,再封爵嗎?”劉宏問曹瞞:“那我要等到什么時候?”
“等我們都長大,我做你的左膀右臂,做你手中的利劍,繼續為你披荊斬棘好不好?”曹瞞嘻嘻哈哈沒個正形,說出來的話卻萬分認真,也特別能打動劉宏的心,他們一起暢想成長后的未來,一起幻想著日后君臣相得的美好愿望。
劉宏笑了,對曹瞞認真道:“你不喜歡侯,那么到時候,我給你封王!”
曹瞞哈哈笑道:“封王?那可至少是拯救萬民于水火的功績啊!陛下給我這個目標,倒是讓我很有壓力,你別看我瘦弱,我可是勵志要做大將軍的!”
“我相信你,”劉宏鄭重說道:“我相信阿瞞以后一定能成功,你現在都那么厲害,以后一定更加厲害。”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以后的封號,到時候取得不好,我可是會嫌棄的,”曹瞞開玩笑道。
劉宏想了想,對曹瞞道:“‘魏’之一字,高大威武,最與你匹配了。”
皇宮宮門上巍然高出的臺闕名為魏闕,其下用以頒布法令,象征朝廷,劉宏取之用心,是料準了曹瞞不知道“魏闕”是什么意思。
“魏王,這名字霸氣!”曹瞞沒想那么多,只覺得魏之一字朗朗上口,深得他心,聽之則喜。
劉宏展顏露出笑容:“那我們約定好啦!拉鉤!”
“好,拉鉤!”
他們約好了,等各自成年,成為領域中的佼佼者,意氣風發,斗志昂揚。來日,他們一君一臣共創輝煌未來,日后史書之上必將記載他們君臣相得的佳名!
劉宏樂呵呵地將封魏王的詔書都寫了,將它藏在了承德殿掛牌的頂上,兩人嘻嘻哈哈,時而望向“承德殿”三個字的高處牌匾,共同守著只有他們二人知道的秘密。
一想到日后人來人往,誰都不知道牌匾后面有一紙詔書,劉宏就偷著樂。
他遺憾地說道:“不給你封侯,我卻要給宦官們封侯,明明是你救了我,結果你什么都沒要,還馬上要離開了。”
曹瞞疑惑:“離開?什么離開?”
劉宏笑道:“你爹想你,請我放你回家呢!”
“這有什么,既然要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你就隨便賞我點輜重與美食,”曹瞞不甚在意道。
劉宏答應了,還給了他能進宮門的令牌,依依不舍道:“你要經常來看我啊!你不來,我就下詔叫你進宮伴駕了。”
“一定一定,”曹瞞連連點頭。
“出宮以后,阿瞞打算做什么呢?”
“接下去陛下政務會繁忙,而我什么都不懂,唯有努力學習,才能追逐上陛下的步伐,”曹瞞笑道:“我打算繼續隨先生學習,等十五歲,我就考太學,進大學部學習入朝為官需要懂的知識,日后就能在朝堂之上,覲見陛下圣顏了。”
曹瞞喜歡充滿挑戰性的事情,比起隨隨便便得到的好處,他更想要挑戰成功后獲得的獎勵,無論是去太學學習,還是日后入朝為官,他都想靠自己,所以他再次對劉宏強調:“別給我開后門,我要看看我究竟有多厲害,同一屆的第一名一定是我,陛下看著吧!”
劉宏哪里看不出他那點小心思,胡亂地點頭答應了,心里卻想著:你不接受我的賞賜,我還能給你別的。
曹瞞傷的是肩膀,第一天就能蹦蹦跳跳落地了,第二天動起來和沒事人一樣,看得劉宏心驚肉跳。隨著朝堂的權力回歸帝王手中,劉宏也開始忙碌起來,他需要指派自己認識的人,需要經營自己的親信,需要平衡朝堂,原先竇武拿捏的大權,從不將大事情給劉宏,現在全部需要由他來拿主意,有些事情,他自己都不懂,只能召見朝臣們來商議,稀里糊涂地聽他們噴來噴去,最終請他拿主意。
小皇帝劉宏,對撲面而來的朝政一臉懵,此前毫無存在感的曹節挺身而出,為帝王排憂解難,分析朝堂內外局勢。
自從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大宦官,曹節靠著陛下身邊大紅人的身份,封育陽侯,任職長安衛尉。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宦官,手中捏著小皇帝,屬下掌握洛陽大小兵權,成為了繼五侯宦官下臺后又一位掌握朝政大權的宦官。
每當曹瞞來找劉宏的時候,都能看到曹節溫順地隨侍在劉宏身邊,事事親力親為,時而為他溫聲講解朝堂大事,為他分析朝中臣子之間的關系。
劉宏詢問曹節:“陳蕃可是竇武黨羽?”
曹節輕聲答道:“是的,他是竇武最器重的左膀右臂,并且對竇武忠心耿耿。”
曹節恨極了要對他們趕盡殺絕的陳蕃,誓要陳蕃人頭落地!
劉宏擰眉深思,回憶起總是隨竇武跟進跟出的重臣陳蕃,那也是曾經為難他的一份子,于是冷淡說道:“既然如此,殺了了事。”
過了片刻,劉宏又問:“張溫推辭不愿接受救駕封賞,他什么意思?”
曹節答道:“張溫原與竇武關系和睦,現在知道自己曾經站錯了隊伍,害怕陛下為難于他。”
劉宏皺了皺眉:“既然他不想好好做官,那就將他的官職收了,朝堂之上不留竇武的人。”
曹瞞到時,恰好聽到這句,他噗一聲笑了開來,譏諷曹節道:“當初竇武權傾朝野的時候,張溫還罵過他狼子野心,分明就看不慣竇武的人,怎么到了曹侯嘴中倒成了竇武的朋友了。”
曹節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出言反駁。
他再一次后悔當初將曹瞞送來與小皇帝親近的計劃,那是他下過最臭的一步棋,以至于如今大權在握,都要被這不聽話的棋隔應!
曹瞞對劉宏道:“張溫那是看不上宦官執政,懷疑是宦官挾持了陛下,才不肯接受封賞。”
劉宏果真選擇了相信曹瞞的話,對于曹節也升起了幾分不滿。
曹節越發覺得自己地位受到威脅,為了與曹嵩聯合,動不了曹瞞,可他必須想法子讓曹瞞也忙碌起來,沒空再與他來爭鋒相對!
于是曹節偷偷建議劉宏道:“陛下在宮內有朝堂中優秀的臣子進宮教導您知識,可阿瞞沒有,要想他日后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人才,少不了優秀的先生來教導啊!”
劉宏果真來了興致,他想要與阿瞞一起學習,可曹瞞拒絕了。
曹瞞對劉宏說道:“您現在是陛下,帝王身份不同,怎么可以讓我與您同進同出呢?哎,你先別生氣,咱們私底下關系好可以,但在其他人面前,必須你必須保持帝王的威嚴,而我也將保持臣子的恭敬。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曹瞞的話句句在理,即便心里不樂意,劉宏還是答應了與他做約定。
曹節正是認準了劉宏一心想對曹瞞好,利用權力為玩伴做些什么的心思,勸劉宏道:“陛下,洛陽最優秀的學府,是太學啊!太學荒廢,多少人為之痛心疾首,若能重建太學,曹瞞就能有好的去處,到時候陛下再指名師前去教導,豈不是能不動聲色地惠及到他?”
劉宏聽后,覺得曹節說的在理,贊賞道:“還是你有主意,朕身邊的人就你最聰明。”
曹節謙虛躬身,一舉一動進退得度。
曹瞞離開皇宮前,單獨拉曹節說話,警告曹節:“‘曹侯爺’,想一想五侯宦官造成的血腥后果,不要做太過分的事情,祖父曾經教導過你什么,請你牢記在心,就算做不了流芳百世的人物,至少也別做遺臭萬年的家伙。”
曹瞞說話極重,那是他看不慣曹節總是引導劉宏對朝臣的意見,對此,曹節以圣人的涵養全都包容下來,微笑頷首,溫柔應下,他注視著曹瞞的目光充滿慈愛,仿佛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孩子:“出去以后,好好學習,陛下在等你一起長大。”
曹瞞就像是一拳頭砸在棉花上,越砸越氣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