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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提起酒壺往他酒杯里斟酒,顧先生隨即起身要擋住酒杯,老爺奪過杯子接著倒酒,“這怎么成,在京城應酬不會喝酒哪里說得過去,你今日不喝,就是不給老夫面子!”公子要起身,寒玉忙攔住他,皺著眉搖了搖頭。顧先生百般推托,老爺就是不依不饒,公子實在忍不住,“阿瑪,梁汾先生那杯酒成德替他敬您。”老爺將酒杯放在桌上,看向顧先生,“老弟,你今日要是喝下這盅酒我就替你救吳漢槎入關,你看怎樣?”
“阿瑪!”
顧先生看向老爺,“明相此話當真?”老爺定定地道:“我明珠說出口的話向來決不食言。”顧先生二話沒說,端起酒杯猛地一飲而盡。
……
回到書房,公子很愧疚地給顧先生俯身請罪,“梁汾先生實在對不住,家父他脾性秉直實際上對您并無惡意。”顧先生忙把公子扶起,“容若說的這是哪兒的話,明相答應救漢槎我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心生怨懟呢?”公子搖了搖頭請顧先生到羅漢榻上坐。我泡好茶端過去,顧先生笑著看向我,“有勞姑娘去書案前磨墨可好?”我笑著點了點頭,“哎。”顧先生解開他隨身帶來的包袱看向公子,“你看,《側帽集》全部刊印好了,我,佩蘭,竹垞,西溟他們都寫好了序詞,眼下就獨缺你自己的這份了,我今晚過來就是來討這東西的。”公子點了點頭,“我這就寫,還請梁汾先生提點一二。”
公子和顧先生坐到了書案前,我坐在桌前的圓凳上磨墨,看過去的字都是反著的。公子翻看了一下這本詞集,本想落筆卻漸漸頓住了手,“我想把這詞集換個名字。”顧先生道:“換成什么?”公子靜默了會兒說:“飲水,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顧先生點了點頭隨即提起毛筆蘸了些墨在白紙上寫下了“飲水詞集”這四個字,“容若,與其更名,我看不如再另輯一本。這《側帽集》多是年少之作,里面的句子多少暗合你那句‘倚柳題箋,當花側帽’之意,若是更名反倒與內容不符了。”
他說著看向我,“那日真真姑娘又找得幾十闋詞,可是當時這本詞集已經送去刊印了,所以沒來得及收錄進去。不如將那些放在《飲水詞》中,加之日后的新作一同刊印,你看如何?”公子點了點頭,“就照先生說的辦,這篇序文容我想想,等寫好了讓真真送到您那兒。”顧先生點了點頭,“也好。”
公子復請他坐回到羅漢榻上,“有一樁喜事要告訴您?”顧先生眼睛一亮,我也轉過身看向公子,公子道:“朝廷要開設‘博學宏詞科’了,雖然還沒有正式下旨,不過已然是八九不離十的事兒了。”顧先生饒有興味地點了點頭,“喔?這個‘博學宏詞科’好像只在唐宋年間開設過,前朝……也不曾有過先例。”公子點點頭,“大體是在明年,只要是經由督撫或學政舉薦的士子,不論有無官職,過去得沒得到過功名都能進京應考。”公子頓了頓道:“您得勸勸竹垞,蓀友先生他們去試上一試。”顧先生輕嘆了一聲,微微擺了擺手,“這恐怕要難為他們了,他們可是遲遲不愿給朝廷做官的。自從我和昌佑告歸之后,就更是無心功名了。”
公子道:“這也不盡然,朝廷已經下詔重修明史了,這回要徹徹底底還前朝一個公正明白,聽說正是因為這個才要開‘博學宏詞科’的。”顧先生興奮地看向公子,“這可當真?”公子道:“絕不會有錯。”顧先生笑著擊了擊掌,“這可真是再好也不過了,癸卯年的‘明史案’冤死了多少人,江南因此家破人亡的名門富商何止百千!皇上要重修明史,這些人洗冤的日子總算也快了!”他越說越高興,“容若,我等不及了,這就告訴蓀友和竹垞,要他們也高興高興!”說完忙起身提起步子往屋外走,公子微笑著站起,“真真,去送送。”
回到書房,不見公子,我想該是回房了,便把書房里的燈熄了而后出來把門合上。走到屋前,房里的燈亮著,我輕推開門走進去卻還是沒見著公子。我走到榻邊,正想收拾床鋪卻看見枕邊有一張詞稿,好多字。我拾起它,開頭一行字是“丁巳重陽前三日”,我掰了掰手指,這不是昨晚嗎?我接著看下去,心不由得一沉。
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淡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愿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婦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也。覺后感賦。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細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回腸。
我把詞稿輕輕地放回原處,走出了屋子,走到回廊下,卻看見公子站在那株雙夜合前,手里捏著少奶奶給他繡的荷包,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現在還是月初,不圓,是一輪上弦月,又清又淡,不過看著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