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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輪到石桂發怔了,她原來只當顏大家跟她是“同鄉”,這么一聽倒又不像,這分明就是小學校舍的模樣,有走廊采光,還有活動的地方,除了讀書做工,還有一間書舍,藏了書,可供借閱。
石桂心里疑惑,她沒看過古代的書院是什么模樣,這許多年在宋家,連書房書齋都沒進去過,要看書只得通過宋勉的手,說不準書院里就是有藏書室的,可這屋子又怎么解釋?
葉文心卻撫掌道:“這么說來,紀夫人也是個妙人了。”吃住學全在這兩層樓里,一旬日放一天假,農忙的時候要回去幫忙也成,到了時候不回來,派人走上一遭去尋訪。
“也是你們來得巧,春耕才過,若是早些來,學堂里也沒人的。”女人也頂得半個勞力,春耕是要緊的大事,學里都放假,到了日子也有不回來的,或是家里說了親,或是謀著了別的差事,過來識幾個字,出去找活計還更容易些。
兩個看了一圈,葉文心還舍不得走,石桂替她問了:“學里的先生是請來的?”大家閨秀哪里就能拋頭露面,百穗果然搖搖頭:“是咱們館長的學生。”
頭一批教的學生,教出來又沒地兒去,還想著留在女學里,便當了師傅,領一份工錢,自己養活自己。
學里教文教算學,因著顏大家四處走山訪水,也說一說各地的風貌,除此之外,還學一學醫理藥理,求神拜佛吃符灰,在這兒是絕沒有的事兒。
葉文心自己琴棋書畫皆通,問了學不學琴,百穗抿一抿嘴兒:“不學的,只唱唱船歌。”顏大家自己琴蕭俱會,卻不教授給學生,百穗也不作答,卻是因著樂聲傳出去,名聲不好聽,這才不學。
葉文心越看越是喜歡,可惜不能當面見一見顏大家,百穗知道這是來見人的,勸了她們道:“你們若是能來,就等等再來罷。”
百穗送了她們出門,石桂謝過她,百穗笑一笑:“我們館長極喜歡有人來的,屋里總備著好茶,我看姑娘也是學文的,真有緣就再來。”
出了學館的門,葉文心許久沒有言語,秋娘綠萼哪里懂得,石桂卻笑:“這是尋訪一位高人,可惜沒能見著,還得等她回來。”
葉文心聽了她說話才回過神來:“這有什么可惜,便是三顧茅廬也好,程門立雪也好,我也都是肯的。”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這倒可惜了,可惜穗州不下雪。”
☆、第284章 行難
兩人說的熱鬧,喜子不樂意了,新鮮的勁頭一過,他又想起明月來,拉了秋娘問:“大哥呢?我們找不找大哥?”
秋娘安撫他道:“咱們在這兒誰也不識得,要往哪兒問去?等你姐姐跟姑娘拜訪了官家夫人,托她問了就能尋著了。”
石桂聽見她們說起明月,沒來由的想到那個夢,面上一紅,側了臉兒轉過身去,彎下腰來對喜子道:“可不是,咱們得先認認門,認了門也好找爹找吳大哥。”
喜子皺了眉,他還是想回軍營去,心里不樂,悶悶的垂了頭,任由秋娘拉著他的手,寶芝抬頭看看天色:“就要落雨了,姑娘們趕緊找地兒躲一躲罷。”
太陽一升起來,路上的男人就脫了夾衣,天一下子熱了,幾個人在長街上走了一圈,都有些出汗,卻沒想到會下雨,聽了寶芝的話,就在女人街上找了間茶鋪坐著。
干干凈凈幾張桌子,墻上掛了一溜兒茶牌,還配著點心糕粿一起賣,寶芝腳快,出去告訴朱阿生一聲,兩個都是本地人,一聞味兒就知道天老爺要變臉了,說定了躲了雨就回去。
街上處處是茶樓,一條街都飄著白底兒寫著茶字的幡,畫了圈框起來那就是有蒸籠點心的,單一個茶字兒那就是光喝茶聽書的。
女人街上的茶鋪又不一樣,這家小是小些,勝在干凈,幾個人坐定了,伙計擺上來一壺香片,從掌柜到伙計也全是女人。
石桂拿眼兒打量這鋪子一回,倒想問問這樣的鋪子是租的還是自家的屋子,看著生意尋常,因著要下雨了,人才多些,她們六人撿了一張當中間的桌子,還點了兩碟子點心,點心才上桌,外頭就下起雨來。
雷聲隆隆,才響在耳邊,雨就跟倒灌下來似的,茶鋪前支的防水布上積了一層雨,看茶爐子的姑娘拿了長竹桿,用竹桿去捅那積水處,嘩啦啦的沿著布淌下去,才不至讓積水把布壓破了。
寶芝笑瞇瞇的:“這會兒看著大,一刻鐘就能停的,咱們這兒的天就是這樣,一時好一時惱,小孩子的臉。”
她說起話來半點兒不像十三四歲,很有些大人口吻,秋娘極喜歡她,又心疼她小小年紀出來討生活,迎來送往的見著人就得賠笑臉,替她挾了點心,細細問她這些茶樓里可有餛飩賣。
不吃一吃這兒的餛飩,怎么知道自己裹的能不能賣出去,哪知道寶芝眨巴了眼兒看著眼她們,竟聽不明白餛飩是什么,秋娘只好比劃給她聽,聽到一張薄皮子里頭裹著餡兒,寶芝這才笑起來:“對面就有賣芙蓉面,太太要細蓉還大蓉。”
秋娘倒有些吃驚,干脆兩樣都要了,給喜子也吃一碗,寶芝往對面叫了兩碗來,那鍋子里的湯時時滾著,木頭柄的小簍兒里裝著面條餛飩,滾上兩滾就盛出來,倒上清湯,冒著雨送了過來。
皮餡湯全不一樣,看著清湯喝起來極鮮,怪道說要先嘗嘗了,原來里頭講究這樣多,石桂看著秋娘皺眉,知道她是怕生意難做,便問寶芝這湯是拿什么熬的。
靠著海的,無非是些海貨,干貝鮮蝦魚肉火腿,里頭裹著魚蝦肉,吃起來自然鮮,秋娘原是做菜肉餛飩的,怎么比得這個好吃。
綠萼也是一樣,嘗過一口便知道生意一時半刻做不起來,兩個人想了許久,都有些喪氣,反是石桂笑了:“咱們不做這個還能做旁的,湯餛飩不成,還能做煎的炸的,總有法子的。”
開飯鋪哪是這么容易的事,開頭第一步還沒走呢,更不必說旁的,秋娘長出一口氣:“也是,這個不成,還有旁的呢。”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又有慚愧,分明她最年長,帶著小輩出來討生活的,反倒要女兒來寬慰她。
想著就捏一捏綠萼的手,讓她也別急,這一時半會的也急不出來,對街那間小鋪子,這會兒不是飯點,一場雨倒讓她做成好幾單生意,石桂看嘗了兩口,確實是做得好,又問寶芝可是老字號。
寶芝搖搖頭,街邊都是這個味兒,那些個有名的茶樓里,這些東西做得還更好些,石桂聽了便不再問,回去還得勸一勸秋娘,這才來了頭一天,急也急不來。
外頭雨住了,茶點心也吃完了,碗自有人來收,阿生已經叫了旱轎,葉文心走了一路,腿腳受不住,坐在轎上,秋娘還怕石桂也吃不住,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尋常人家的小姐養的差不多,白日里一曬皮子都泛紅,也想替她叫頂轎子。
石桂連連擺了手:“就是原來走的少了,這會兒才要多走走,往后用得上兩條腿地方多著呢。”領了喜子走在前頭,喜子覷著無人看見,仰了頭問她:“姐姐,我去找好不好?”
石桂知道他惦記著明月,分別了小半年,他就沒有一天不念叨,跟著她們還是住不慣,還想回軍營里去,在那兒他才更自在,拉一拉他的手:“找是能找,找著了你可還得回家來,吳大人是調
職,跟原來那一片兒都服他管可不同,怎么還能帶一個你呢。”
喜子又沒到當兵的歲數,征兵也得過了十六歲,喜子還早著呢,何況原來的隊伍是吳大人管了許多年的,哪一個不聽他的,若不然喜子也不會因著他一念之仁就跟著三年多。
喜子心里不愿意認,可道理卻是這個道理,垂了頭有些難受,還是想跟著明月,耷拉著腦袋,趿著鞋子拖拖拉拉的走,看見兵丁就想問一問,認不認識有個人叫吳千里。
石桂知道他一時轉不過彎來,樁樁事情都要辦,頭一樣是拜訪紀夫人,若是紀夫人肯看顧,在穗州的日子就容易得多,第二樣是去拜訪吳千戶,跟著才是做生意頂門立戶,手上只有一注錢,這些錢是買田還是買鋪子?
石桂一路走一路拉了寶芝說話,這么自己干看看不出門道來,還得尋個中人,叫寶芝隔一日帶她爹來,問問各處的鋪面租是多少錢賣是多少錢,什么地方做什么生意的多,哪兒開飯鋪生意最好。
靠著自己便是把一雙腳都走斷了,也依舊摸不明白,不如找了懂行的人帶著走一圈,寶芝知道有生意,立時點了頭,輕聲問她:“姐姐,你們也要開茶樓?”
石桂搖搖頭:“還沒準主意,你回去也告訴你爹,我們想自家做生意,讓他撿幾樁合適的,告訴了我,我好挑一挑。”
全是一派當家口吻,寶芝立時應了,她竟也能說上幾樣:“女人街里開飯鋪的少,賣不出錢去,都是些繡坊絲坊,收了生絲再賣,可城里許多大絲坊,許多人都往那兒送,也不必再抽當中這一成的利。”
石桂知道她能干,倒不知道她對做生意還這么清楚,讓她再說,她便有些紅了臉兒:“我隨口一說,姐姐別當真。”
石桂心中一動,便問她是不是在女人街之外做生意,還是難辦,寶芝點點頭:“外頭總不容易的。”她們又是外來的,開了店可不被欺負,到哪兒都是一樣。
她們慢慢悠悠的回去,還沒進門,阿珍就在門前等著,嘰嘰咕咕說了一長串的話,本來就難懂,蹦豆似的就更聽不懂了,寶芝聽了會子道:“說是來了個人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