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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徐姓在清河鎮算是大姓。鎮長徐光國的父親徐潤才,在建國前是個大地主,新中國建成后家產被分給了窮人,文革時期又被劃為走資派批斗致死,可是他兒子徐光國照舊在幾年后做了清河鎮的鎮長。鎮里人搞不懂所謂的政治斗爭,弄不明白地主的兒子最后還是比別人強的緣由,只是背地里罵,他媽的“老子英雄兒好漢”,你看人家就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是縣里的領導知道,在農村要辦什么大事,避不開那些勢力強大的家族大姓。徐姓在清河鎮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徐光國又家族顯赫,擁有一大批徐姓鎮民的擁戴,所以鎮長一職非他莫屬。徐光國也有三兄弟,二弟徐光邦,在鎮里做書記員,祖上培養他念過書;三弟徐光勇,因為當年出生的時候徐家已經門第衰落,近幾年家勢不旺,和兩個哥哥的關系也較為疏遠。徐光勇膝下一女一兒,兒子正是昌子,輩分在“大”字上,取名徐大昌。
這個夏天,董自華依然割完小麥急著運到打谷場,然后用轂轆把麥谷壓出,在場子上曬干儲存。過年時有縣里人來鄉收小麥,就能賣出一大部分,存下錢補貼家用,剩下一部分磨成面粉做饅頭煎餅之類。家里農忙,就顧不上兒子。兒子洪鵬這天趁爸媽不在就又溜出去,這次他找到了昌子。
洪鵬和昌子的關系是最好的。有一回,他們在石橋上整泥巴,洪鵬突然問昌子:“你說,我們倆是啥時候認識的?”洪鵬抬起頭看著昌子,昌子手上全是泥巴,臉上和額頭也擦了些泥,那些泥巴快干了。
昌子看了看洪鵬,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們很小就在一起玩了。”
洪鵬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又說道:“估計我們認識的時候,還穿著開襠褲吧。”
“呵呵,開襠褲?差不多,我們認識的時候,都還穿開襠褲呢!”
兩人找到了一個比較滿意的答案,笑了起來。其實后來洪鵬又想,可能他們很小就認識,說不定哪天他媽和昌子媽聊家常,他媽抱著他,昌子媽抱著昌子,兩人那時候就認識,只是他們都不記得。不過,“穿開襠褲的時候”,是最讓他們滿意的答案。于是,后來兩人要是遇到關于他們何時認識或者為什么玩得這么好的問題,他們就會異口同聲地說:“我倆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
今天洪鵬找到昌子,是要和他去抓水蛇。
在清河岸邊,有很多水草,水草里邊有很多蛇。這種蛇沒有毒,青色的背,斑白的肚皮,一個很小很小的三角形的頭,嘴里常常吐著一條火紅的舌頭,舌頭的末端,還分兩個叉。他們今天之所以要去抓蛇,源于洪鵬挨打那天,昌子隨父母在地里看到一只大青蛙被一條大青蛇纏著。昌子對青蛙很是同情,就恨起蛇來,發誓哪天一定要殺死一條蛇,并且挖出蛇膽嘗一嘗。
于是兩人手里拿著一根手臂一般長拇指一般粗的楊樹條,躡手躡腳地在河邊走著,踏著河邊的草,草的味道在河邊彌漫,很是好聞。走了一會兒,他們不再往前走,突然弓起背,洪鵬和昌子覺得頭發都快要豎了起來,心怦怦地跳。原來在他們前方兩步多遠的草叢里,一條和楊樹條一般粗的水蛇正彎著身子。那條水蛇,吐著舌頭,正要往清河爬去,它的脖子特別細,可是肚子鼓鼓的,爬得很慢。昌子看見蛇,搶先一步,舉起楊樹條就是一下狠抽,那蛇受到突然襲擊,又是如此猛烈,沒反應過來,反而肚子翻了上來,露出了灰白的肚皮。這時,洪鵬見勢也揚起樹條對蛇肚子一陣猛抽,兩人都抽打起來。不過一小會兒,那條蛇就奄奄一息。昌子見蛇已經斷了氣,就用手捏著蛇尾巴,拎起來,說:“我們把蛇皮扒下來。”“好,我們把他拎到村頭的石橋上扒皮。”昌子一手捏著蛇尾巴,一手用楊樹條挑著蛇的身子,往村頭的石橋走去。洪鵬跟在昌子身后,很是興奮。路上有其他伙伴見到,也過來看熱鬧。
他們把蛇放在石橋上。這石橋完全是石頭砌的,上面刻著“建于一九五三年”。孩子們當然不知道這是新中國成立之后興建的石橋。當時人民群眾建設國家的熱情十分高漲,這墩橋就建得特別結實,一用就是幾十年。昌子把蛇平放在石橋上,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割下蛇三角形的頭,然后順著脖子往下切,把蛇皮褪下來,露出了白白的肉,伙伴們見了都特別興奮。
“看它肚子里吃了什么,那么大?”洪鵬說道。
“別著急,我割開看看。”說著,昌子就用刀子劃開蛇的肚皮,里面竟然有只半大的青蛙。
“他奶奶的,又吃青蛙,真是個大壞蛋!”昌子氣憤地說,“膽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黑黑的那塊吧?”洪鵬指了指蛇肚里一塊黃豆粒大的黑點說。
“可能吧。”昌子表示贊同,于是他摳出那塊黑黃豆,放在嘴邊,舔一下,苦苦的。“肯定是膽,苦得很,我爸殺魚時,要是把膽切破了,就很苦。”
“你敢吃嗎?”洪鵬問。
“嘗嘗。”昌子說著,便把蛇膽在牙間咬了一下,“啊,太苦了!”昌子吐了出來,然后接著說,“蛇就是壞,要不然膽也不會這么苦!”
最后,他們把蛇丟進水溝里,就回了家。
太陽已經像是溫順的老人,慈愛地溫暖著大地,風又吹了起來,樹葉嘩嘩作響。清河的水揮舞著碧綠的波濤,把勞累的人送入了一個安甜的夜。
四
清河鎮的夏天,說話的人不多,鳴叫的蟬倒有很多。所以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姐猴從土里爬出來,爬上樹,在夜間變成了蟬,也就是當地人稱呼的姐兒。姐猴在天黑以后,就用它的前爪從土里挖一個小口,它警覺地偷窺著外界的動靜,然后爬出洞,迅速地爬上樹,等待在夜間實現生命的蛻變。姐猴這種小動物的肉很多,不僅那些青蛙蛤蟆想嘗嘗鮮,人也很喜歡吃它們的肉。每逢夏天的晚上,清河的孩子們拿著手電筒,在楊樹林間穿梭,見到停在樹上的姐猴,就抓住它們,或是帶回家讓父母用熱油一過,肉特別香,或是把抓到的姐猴賣到牛角灣的商店,小商店再賣進城里,每只姐猴可以賣五分錢。
這天晚上,洪鵬拿著小手電在楊樹林里走著,不斷地照著一棵棵大樹,尋找那些正在爬樹的姐猴,他抓到了一些。有一次,他看見一只姐猴在墻角邊爬著,正要去抓,突然從墻角跳出一只大蛤蟆。那蛤蟆比他快一步,只見它跳了兩三下,脖子往前一探,從嘴里彈出長長的舌頭,瞬間就把那只姐猴粘進了胖胖的肚子里。還有一回,他在一蹲老樹根旁見到一只姐猴,正要去抓,突然從樹根里爬出一條蛇,那條蛇很特別,頭特別大,洪鵬當時嚇得就往家跑,此后一段時間他都不敢再去找姐猴了。后來聽大人們議論說,那種蛇不是一般的蛇,它被人們稱作屋龍,游曳在村落間,往往會爬上人家的屋檐里捉鳥蛋;或者爬到倉庫里,專吃那些可惡的老鼠。所以人們往往對這種蛇很是敬畏,傳言說,屋龍三角形的頭上有一條龍的圖案。
有一晚,一家人吃過晚飯,董自華點了一支煙,坐在桌邊對兒子說:“你六歲了,該進學校念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