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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接到手里,忽然說道,“……會有人容得下的。”
張賁不由望向他。
如意道,“就算你一開始便解釋了,也會有人容得下你,愿意同你結交——世上不是人人都只看出身、門第,不是人人都要盯著你的父親做錯過什么,卻不肯看清你是什么樣的人。可你撒了謊,你不相信天下真有這樣的人。”
她是真的理解了何以張賁會隱瞞,會不敢承認。但這不足以令她認可他的作為。
如意嘆了口氣——她并不在意那些世家子弟怎么看待她,誰叫她是個公主呢。但她也確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格外在意這件事,為什么非要袒護張賁,非要說這些話給他聽。
但既然說了,那也不妨就說到底,“你想和人做朋友,卻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騙他們,就猜疑他們的眼光和胸襟——這真是無恥之尤。”
她說完了話,便喚仆役進來,道,“送去沛國相縣,給劉夫子。若不知道路途,便去問表哥身邊的人。他們知道。”
她處置好這件事,便不再理會張賁,依舊回座位上讀書
張賁張了張嘴,忽然便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些什么,不覺悵然若失。
☆、第二十三章
正是午間休息的時候,館內學生大都散落在各處,或是在角亭里對弈、喂魚,或是在藏書樓閑翻經卷,或是在庭院里一窩蜂的追鬧著……琉璃也貓一樣懶懶的伏在側殿窗前,捉著一枝紅楓閑玩了一會兒,又歪在榻上讀了一會兒話本,自覺著身上疲乏消散得差不多了,便收整衣衫回學堂里去。
劉峻正在檐下與人喝茶,見她要回去,便與她結伴同行。
琉璃無可無不可——她恨惱前幾日劉峻脫口說出張賁在乙榜的事,總覺著這些年館內氣氛沉寂得異常,也不知同窗們察覺到什么沒有。心里對劉峻的氣還沒消,也就不大愛理會她。
劉峻只揮之不去的跟在她腳后,不時引逗她說話。這少年也聰明伶俐,待要討人喜歡時,堪稱敏捷有趣。不多時琉璃便被他說得飄飄然起來,雖依舊有些嬌蠻的小脾氣,不肯輕易解頤,但臉上到底是帶上笑意了。
他們回來得早,其余人還在各處玩耍,學堂內外便靜悄悄的。琉璃一路回來,就只看到幾個世家子弟惱火的步出庭院——也不知在埋怨誰“不識好歹”,以至于遷怒到琉璃身上,狠瞪向她。琉璃也就微微揚頭,瞇起杏眼傲慢的瞪回去。
她生得美好,那眼睛尤其優美而野性,幾個人同她對瞪片刻就敗下陣來,紅著臉別開頭去,“愚蠢至極!”
便轉身離開了。卻還是有人回頭曖昧的掃視琉璃。
琉璃莫名其面挨了罵,又被那目光看得心火亂燒。當即便要揮拳揍他們。所幸劉峻就陪在一旁,趕緊伸手攔下她。
琉璃錯手用紅楓抽了他一下,自己也愣住。一面上前用衣袖幫他擦拭,一面怨惱道,“你出來做什么?!”
劉峻也不惱火,只訝異先前碰觸時她身上的柔軟溫熱。此刻又嗅到她衣上芳香,竟是甘甜的氣息。便有些心不在焉。
所幸他修養含蓄,并沒有脫口議論,只是想無怪總覺著他一身閨中氣息,原來他竟用這么脂粉氣的熏香——世家都有自己的熏香配方,給男子用的,大致都以檀香、冰片之類為底味,不使過于甘柔。但劉峻嗅著,琉璃用的熏香只怕是桂花蕓香之屬的百花香。
他推開如意的衣袖,垂著眼睛說道,“雖是他們失禮在先,但你動手了,反而更要受人非議。干脆不要同他們一般見識。”
琉璃不滿道,“那便白給他們罵了?!”
劉峻心想——也沒白被罵啊。但凡你能稍微沉穩聰慧一些,也不至于被張賁蒙蔽了還不算,將還挺身護著他……是非要將黑鍋背到底嗎?
他心中不由又暗恨張賁無恥。
他當然不能向著旁人,也斥責起琉璃來,便含糊道,“——總之不能當面、直白的打回去。”譬如你可以背后找人套麻袋揍他們嘛……
琉璃哼了一聲,只覺得心中大不痛快。她雖不敏銳,但也并不愚鈍,此刻已察覺出館內怕是發生了什么事,就只她還被蒙在鼓里而已。微微瞇了眼睛又盯了劉峻一會兒,緩緩道,“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劉峻心下一虛,道,“瞞著你做什么?”
琉璃盯了他一會兒,總算才別開頭去。她也不多追問,只暗暗的留了心。道,“算了,快回去吧!”
進了學館,正有幾個世家子弟在指揮著小童掏臨墻處樹上的鳥窩,一邊說道,“這張賁究竟有什么本事,不但讓張……”
劉峻不動聲色的踏重了腳步。幾個人聞聲回過頭來,見琉璃同他走在一起,便立刻閉了嘴,仰頭對童子道,“往左,就在你手邊!”
琉璃抿著唇,也不做聲,只兀自往學館里去。
待靠近了學館,便隱約聽見里頭有人的沉聲說話。雖聽不大清楚說的是什么,但依舊能察覺到,雖故意壓抑了,但說話的人情緒略有些激烈。她聽著隱約像是如意的聲音,便加快了腳步。
待她進屋去,終于聽清了如意說的是什么——無恥之尤,也看清了她是在對什么人說——她的表哥張賁。
琉璃見張賁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心頭怒火再度躥升上來。
她大步走到如意的桌前,雙手一撐,用力的按下去,居高臨下、目光如火的望著如意。
如意心頭卻也有一把暗火在翻涌,換在平日里她絕對不會理會的挑釁,此刻卻十分奏效。她也不閃不避的仰頭望回去,正同琉璃針鋒相對。
她一貫容讓琉璃,被琉璃罵不要臉,被輕蔑、鄙視,被敵對……她都仿佛木頭人一般毫無反應,視琉璃如空氣。
琉璃厭惡她一副道德君子、唯我獨醒、何必同你計較……的死模樣,但此刻她終于有了反應并且敢正面瞪回來,琉璃卻更忍不了,恨得想將她的眼睛剜下來。一個叛逆的遺腹子罷了,憑什么也受萬千寵愛。琉璃不由就恨恨的想,真該讓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看她還有什么臉面指斥她的表哥。
但她到底還是將脾氣收斂了起來——她得先查明館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她眼睛瞪著如意,并不隱瞞自己的厭惡和恨惱,但還是直起身子。不待張賁上前阻攔,便安靜的從如意桌前離開了。
他們對視的那短暫片刻,劍拔弩張。就連不知原委的劉峻也不由屏息,心想這二人間究竟有什么宿怨?不會是要打起來了吧!
就連幼學館里的女官們也不由向里張望——年初設立幼學館時,天子特地調撥了幾個女官過來,負責各殿的茶水、筆墨、熏香一應事務。初時劉峻還驚訝過,國子讀書的地方怎么竟讓女人出沒!不過時日久了也不得不承認,許多事女官照應得確實比書童、小廝們周全。尤其是幼童多的地方,有天子的女官在場,既不會過于威重、壓抑,彼此間的齟齬、矛盾也能更輕松柔和的化解掉。
在世家子弟和寒門子弟混雜相處的地方,這些體面、有地位、學識出眾的女官,簡直就像靈丹妙藥。
劉峻見他們分開了,忙跟上琉璃。
徐儀被博士們喚去,幫著謄寫了幾封信箋。
雖說他的字已很有章法,但年紀資歷擺在那里,怎么也不至于讓博士們看重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