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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鈞看他的表情不對(duì)，“是從城里追來送行的朋友嗎？”

翁公孺默默搖頭。

李靈鈞少年人心性，嘲笑道：“難道你在京都，欠了不該欠的錢或人情？”

侍衛(wèi)遲疑的聲音又在外頭響起來，“翁先生，那人說，如果你從中作梗，他就掉頭去隴右。”

“不可！”翁公孺不禁驚呼一聲，如果被薛厚得知他隨李靈鈞到了西番，這顆腦袋焉能久留？心里掙扎了一瞬，他轉(zhuǎn)過臉，對(duì)李靈鈞無奈地笑道：“郎君，咱們以前講的話，你還記在心里嗎？”

“什么話？”

“就是那……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話。”

李靈鈞垂眸，“翁先生，我記得。”

“郎君沒有隨便許諾她什么吧？”

李靈鈞疑惑之后，隨即醒悟，“是她？”他什么也顧不上了，推開翁公孺，正要去掀廂板，翁公孺死死把他的手腕攥住了。

“陛下忌憚鄂國公，郎君知道嗎？鄂國公私心作祟，不愿襄助蜀王殿下，郎君也知道嗎？皇甫娘子和皇甫佶來往過密，皇甫佶又是鄂國公的心腹，郎君更是比誰都清楚。”翁公孺冷笑，“這樣一個(gè)來意不明，心懷叵測(cè)的人，留她在身邊，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李靈鈞皺眉聽完，“翁先生，你在鄂國公帳下十年，我尚且沒有猜忌過。”這話聽得翁公孺心頭悚然，不覺手也松了。李靈鈞臉上露出自信驕傲的笑容，“就算她別有所圖，難道我會(huì)給不起？”

翁公孺尖刻地問道：“要是陛下命你迎娶西番公主呢？”

“長安距離邏些萬里之遙，陛下管不到我。”李靈鈞不耐煩地說完，猛地從車?yán)锵崎_廂板，見余暉依依的道邊，皇甫南戴著渾脫帽，換上了半臂、翻領(lǐng)袍，赫然是個(gè)英挺灑脫的男人，正挽著馬韁對(duì)他微笑。

“皇甫郎君，請(qǐng)吧。”翁公孺似笑非笑道，撩袍下車，找了匹馬，翻身騎上。

一群侍衛(wèi)撤回麾槍，皇甫南走到隊(duì)伍中，李靈鈞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十指相握，把她拽進(jìn)了車?yán)铩?

皇甫南摘下渾脫帽，在道邊等得久了，額頭沾著汗珠，零散的發(fā)絲也黏在脖子里。水囊遞到了面前，是李靈鈞的，她沒有怎么扭捏，接過來喝了兩口冰涼的泉水，潤了潤嗓子，她掀開竹簾，回頭去看碧雞山。長安道上，已經(jīng)沒有了人影。

李靈鈞還保留著幾分矜持，只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皇甫南，笑道：“皇甫家這會(huì)一定亂套了。”

“皇甫家有很多女兒，不會(huì)亂。”皇甫南很清楚，以宰相和夫人的城府，這事最多在心里引起一絲微瀾。面對(duì)碧雞山那空寂的廡房，惶恐的大約也只有綠岫和紅芍。

“六郎會(huì)猜到吧？”李靈鈞留意著她的神色。

皇甫南望著車外黃煙漫卷，睫毛扇動(dòng)著，臉上沒有留戀，“阿兄經(jīng)涇川回鄯州去了。”眼前出現(xiàn)在大云寺獨(dú)自徘徊的身影，皇甫南低頭把水囊塞住。

車?yán)铼M窄，兩人肩碰著肩，臉對(duì)著臉，水蒼玉佩的瓔珞，也不時(shí)和皇甫南腰間的礪石針筒纏在一起，李靈鈞見她革帶上還掛著一柄雙耳魚肚匕首，銅環(huán)尾柄上纏著銀絲，獸皮刀鞘上鏨刻著密致的花紋，不華麗，有點(diǎn)樸拙的味道，他說：“這把刀沒見過。”

皇甫南道：“防身用的。”

李靈鈞笑道：“我們?cè)谝黄穑€需要它嗎？” 退下刀鞘，在指腹上輕輕一抵，殷紅的血珠滾了出來，他詫異極了，“這么鋒利？”

皇甫南把匕首奪回來，從里衣割了一道干凈的絹布，纏在李靈鈞的手上。

李靈鈞默不作聲，望著她娟秀的眉毛，微垂的長睫，還有被余暉曬過，微染桃色的臉頰。皇甫南待要合上刀鞘，李靈鈞沒有撒開，反而握住她靈巧纖長的手指，說：“你還記得咱們?cè)谝嬷輨傉J(rèn)識(shí)的時(shí)候嗎？”

皇甫南作出疑惑的樣子：“不記得了。”

“我一直記得。”出了皇城，道路顛簸，李靈鈞的胸膛不時(shí)朝她傾去，嘴巴一動(dòng)，險(xiǎn)些貼到皇甫南的耳垂上，“你那時(shí)候總跟在皇甫佶身后，連回京的途中，嘴里也都是他，卻從不肯看我一眼，我很討厭你。”

皇甫南不滿道：“你這個(gè)人好霸道，天下人不認(rèn)識(shí)你的多了，難道你每個(gè)都討厭？”

“我不管天下別的人……”話音未落，車子又是一顛，皇甫南和李靈鈞的下頜狠狠撞在一起，皇甫南不禁“哎喲”一聲，兩個(gè)人都忍俊不禁，李靈鈞此刻覺得前所未有的得意和暢快，伸臂把皇甫南緊緊摟在懷里，克制著沖動(dòng)，輕輕吻在她的臉頰上。

皇甫南沒有躲閃，也雙手?jǐn)堊∷牟弊樱瞿樞Φ溃骸拔椰F(xiàn)在看你了，你不用再生氣了吧？”

李靈鈞蠻橫地說：“除了我，誰都不能看，這樣才行。”

皇甫南眼睛一轉(zhuǎn)，狡黠地說：“想要從我這要得更多，就得先給更多才行。”

李靈鈞皺眉，“你不相信我在崇濟(jì)寺發(fā)的誓言？”

皇甫南微笑道：“相信，不過……情勢(shì)比人強(qiáng)。”

這話李靈鈞沒法反駁，更不愿和她爭辯，他無奈道：“你非要這么掃興嗎？”

皇甫南理了理散亂的鬢發(fā)，漫不經(jīng)心道：“沒什么，這個(gè)世上，誰也不能靠誓言活著。就連你貴為皇孫，不也得去爭，得去搶嗎？”推開李靈鈞，她將匕首的刀鞘合上，藏在袖子里，將竹簾卷了起來，絢爛的流霞傾瀉在她的臉頰上，真是眸如燦珠，唇似滴血，她肆意地笑起來，“反正我在京都也待夠了。如果你讓我不高興，興許我一轉(zhuǎn)身，就回姚州了。”

姚州早已沒有段家了，李靈鈞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厚重的冕服和玉冠都放在一旁，他只穿著潔凈的中單紗衣，端坐在車?yán)铮⑿Φ溃骸罢l能想到，當(dāng)初我們一起回京，現(xiàn)在又一起離京？你不信我們這輩子都是同路人？我信。”

把竹簾又放下來，馬蹄和人聲都擋在了外頭，李靈鈞重新把皇甫南擁在懷里，在她耳畔低聲道：“如果我真的身陷邏些，你可以拿著陛下的敕書，去找皇甫佶。薛厚不敢推諉，如果他不派援軍，就說明此人有謀逆之心。”

皇甫南沉吟不語，兩人依偎著坐在暮色中，這時(shí)車子驟然停下，彼此都如夢(mèng)初醒，翁公孺用鞭柄在車壁上敲了敲，咳嗽說：“郎君，到驛站了。”

李靈鈞叫來一名北衙的禁衛(wèi)：“西番人走到哪里了？”

“他們腳程快，已經(jīng)出長安了。”

皇甫南也在側(cè)耳傾聽，她這一路過來，沒有留意到西番人的蹤影，“不和芒贊他們一起進(jìn)邏些嗎？”

“漢番士兵混在一起走，容易起事端。”李靈鈞也瞟了一眼外頭亂哄哄正下馬的兵士，那里頭多是鴻臚卿的隨扈，他握了一下皇甫南的手，和她分開下車，“但也不會(huì)離得太遠(yuǎn)，出了漢地，番兵可能會(huì)伏擊，陛下對(duì)那個(gè)芒贊有點(diǎn)疑心。”

第36章 撥雪尋春（二）

在滂沱的雨中跋涉了數(shù)十日，天氣終于放晴了，云氣稀薄明凈，放眼望去，靜水如鏡的河谷間，泛黃的銀杏燦爛得如同朝陽。總算不用穿潮乎乎的袍靴，大家的心情都暢快起來，紛紛從車?yán)铩ⅠR背上跳下來。 “到河湟了。”鴻臚卿呂盈貞也笑呵呵地伸著懶腰，“這里入秋比京都早。” “才入秋嗎？”自出京都，李靈鈞就收起了冠冕，換上了緋色緊袖缺胯袍，烏靴踩著濕潤豐密的草甸，他拎著鞭子，望向深黃淺紅的群山，有騎馬的牧民穿過林葉，趕著羊群，像片鋪天蓋地的陰云，往河谷深處緩緩移動(dòng)。 呂盈貞若有所思地看著李靈鈞那張神采奕奕的臉。上了年紀(jì)的人，光陰如箭，總想馬蹄跑得更慢一點(diǎn)，甫離京城的年輕人，則像才長了翅膀的雛鳥，話語里難免有種迫不及待的味道。 呂盈貞微微地一笑，“郎君不要急，你看，這里是熱薄汗山，東為鄯州，隴右的地界，西為河州，蕃國的東道節(jié)度使就在此屯兵筑城，以前幾番議和，兩國的使團(tuán)都是在熱薄汗山相會(huì)的，只不過這次，咱們要一直折道往南，深入邏些啦。”他將天際裊裊的炊煙一指，“前頭再過十?dāng)?shù)里，就是吐蕃別館，會(huì)有東道節(jié)度使的人來迎咱們了。” 兩國重兵屯駐之地，相距竟然也不過百里，騎兵一夜就能抵達(dá)對(duì)方城下。喉頭上抵著刀尖，如何安枕？李靈鈞想起當(dāng)初皇甫佶說“有時(shí)光著身子就得起來打仗”，他還當(dāng)他是夸口。李靈鈞不由望向鄯州的方向出神。 “鄂國公此刻駐兵在烏海，不能來送行，郎君不要見怪。”呂盈貞聲音低了，“以前每回議和到一半，蕃國總是出爾反爾，突襲議和使團(tuán)或邊鎮(zhèn)，咱們這一行可得小心了。” 李靈鈞也鄭重地點(diǎn)了頭，扭頭去看，羊群和牧民都已經(jīng)消失了，還有嘹亮的歌聲在山谷間回蕩，那是他聽不懂的語言。 “此間的百姓常受蕃軍侵?jǐn)_嗎？” “此間的百姓，漢人少，就算漢人的后裔，也都不會(huì)說漢話啦，多是吐谷渾的遺民。吐谷渾、象群、蘇毗、白蘭，雪域之外的諸多汗國，都被吐蕃的鐵騎給踏平了。”呂盈貞有不盡的蕭索之意，“那羊群，大約也是吐蕃別館豢養(yǎng)的，…

在滂沱的雨中跋涉了數(shù)十日，天氣終于放晴了，云氣稀薄明凈，放眼望去，靜水如鏡的河谷間，泛黃的銀杏燦爛得如同朝陽。總算不用穿潮乎乎的袍靴，大家的心情都暢快起來，紛紛從車?yán)铩ⅠR背上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