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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南呼吸頓止,有什么話,沖到了喉嚨里。
“三條人命,有一條還存活在世上。”李靈鈞剛從翁公孺和蜀王口中得知這些事時,也遏制不住激動,可很快他心頭就澆了一瓢雪水,冷靜了,也平淡了——甚至沒有透露一言半語給皇甫南。這會,他才直截了當地說:“段平以為,只要公主完璧歸趙,就能得到陛下的開恩。”他搖頭,“可惜他是個武將,并不懂陛下的心思……各羅蘇不愿惹事,皇甫達奚也勸他打消了這個主意。幾年前皇甫達奚奏太子謀反有功,就徹底在段平案中撇清了嫌隙。”
皇甫南還在苦苦地思索。
李靈鈞道:“所以,沒有所謂的韋妃轉世……就算有,可能那人就是韋氏的女兒。”他困惑的目光移到她臉上,“所以,陛下才對你那么留意。”
“不是我!”皇甫南仿佛從夢中驚醒,臉色都變了。那聲即將到嘴邊的驚呼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阿蘇拉則!還有那個被他死死按在懷里, 瘦骨伶仃的小沙彌!那分明是個女孩呀。
“只要陛下在一天,段平就不能翻案。”李靈鈞了然地說,“如果他知道你的來歷,絕不會允許你留在京都。”
黃色的桂花被打落了滿地,雨霧散了,房檐外的天高而遠,禁衛三三兩兩地出來了,在外頭說笑,伸著攔腰,招呼雜役僧人把馬從廄里牽出來。
皇甫南還站在香案前,她本該痛哭,該彷徨的,可她纖細的脊背挺得直,面孔、脖頸,都和身上的絹衫一樣,細雪似的白。
李靈鈞走過去,他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心猿意馬,毛手毛腳了,只有視線如影隨形地在皇甫南臉上。
“以前翁師傅跟父親說過:爭為不爭,不爭為爭,我現在才明白了。在陛下面前,只能退,不能進。”李靈鈞離得近了,堅定的聲音進入她的耳際,“你問我,不爭了?不搶了?不,我還要爭,還要搶,但我不與婦人爭,我要和父親爭,還要和陛下爭,”這是大逆不道的話,但他說來,一點磕絆也沒有,“隨鴻臚卿去西番,有兵馬,有旌節,我正好可以看一看,薛厚在隴右和誰打交道,在計劃些什么?在京都做個圣人寵愛的皇孫,沒有這樣的機會。我不要一個溫順寬厚的郡王妃、王妃、皇后,我要一個聰敏機變不下男人、不懼天高地厚、能懂我、幫我的妻子。” 毓珠也擋不住他目光里的明亮和熱切,“你愿意跟我去嗎?”
皇甫南抬起眼來,佛像半合半閉、似慈悲又漠然的一雙細眸,也在凝視著她。
李靈鈞無聲地跪在了蒲團上,長明燈前,他毅然地指天盟誓,“我李靈鈞如能掌握權柄,絕不辜負段遺南,絕不令她居于任何人之下,絕不讓段平繼續含冤于九泉。有違此誓,讓我事業未成,半途而廢,死無埋身之土。”
一字一句地說完,他從革袋里掏出一枚銅鈕龜背方印,刻了鈞、密兩個遒勁的小字。把方印遞到皇甫南面前,李靈鈞挑起俊挺的眉頭,道:“蜀王府的人都認這枚印,請你保管。你不信我,總信它吧?”
皇甫南卻沒有接,還往后退了一步,搖頭道:“這么重要的印章怎么能轉托他人?一旦遺禍,你我都后悔。”
李靈鈞見她這撇清的動作,心里一沉,“我不后悔。”
“話別說太早。”難以捉摸的沉靜雙眸,看了他一眼,“保重。”天已經放晴了,她仍撐起碧油傘,遮住了娉婷的身形,匆匆地穿過了庭院。
羅帷低垂,被褥底下拱起一個人形。聽到輕盈的腳步聲,她掀起被子,一骨碌翻身起來,“娘子!”忙下來靸鞋,見皇甫南鬢發微濕,滿身的香氣,綠岫耐不住性子地追問:“覲見陛下了嗎?三郎開口請陛下賜婚了嗎?”
皇甫南對著銅鏡出了一陣神,微笑道:“你睡迷糊了,還沒清醒?” 把肩頭零星的桂花撣掉,她囈嘆道:“我可是醒了。”望著窗外的碧空,皇甫南想到了達惹。她也曾有那樣濃密烏黑的頭發,似笑非笑的一張臉。
紅芍怏怏地走回來,見皇甫南好好地端坐在鏡臺前,她顯然松了口氣,“六郎回來了,說是南衙昨夜有府兵作亂,陛下叫他去捉拿了。”她順手拿起梳篦,“大概差事辦的不好,相公發了好一通脾氣。”
皇甫南的心悄然落了地。
“六郎又說要回鄯州,相公答應了。”紅芍去看皇甫南的臉色,“不去跟六郎說幾句話嗎?以后,興許就見不著了。”
“再說吧。”皇甫南輕快地說,“我要去廟里還愿。”
叫人備齊香燭布施,皇甫南戴上帷帽,騎上青驄馬,和兩個婢子出了烏頭門,綠岫引頸張望著,遠遠地還能看見絡繹的華蓋翠傘,“陛下御駕出明德門,天街上凈道了,咱們從春明門繞出城吧。”她扭頭去看天際飄蕩的紙鳶,“天氣又好了,三郎準能從西番立功回來。”
還未動彈,皇甫佶從槐樹下打馬過來——剛去南衙還了令牌,他無事一身輕似的,臉上掛著笑,衣襟里別著翊府同僚折的柳枝,看樣子,要不是皇甫達奚還拉著老臉,他從南衙一出來,就能扭頭往西北走,再也不停留。
“還愿?”聽了兩個婢子七嘴八舌的匯報,皇甫佶也有些意外,他沉吟著,“是……為了和鄭家的親事?”
“不是。”皇甫南面露神秘。
想到昨夜的碧雞山,皇甫佶心里還有陰霾。“家廟修在碧雞山,太偏僻了,別在那久待,”他的語氣毫無異樣,是個心思細致周到的人,“這時節山上還有走獸。”
皇甫南頷首,“你什么時候走?”
“明天。”胯下的馬不耐煩地撅著蹄子,把頭往旁邊甩著,皇甫佶冷不丁地說:“知道涇川的大云寺嗎?”
涇川距離京都也有三四天的腳程。皇甫南心領神會。
“那里的菩薩比長安的靈。”皇甫佶眨了眨眼睛,笑著拽過了馬韁。
進了烏頭門,把韁繩交給蒼頭,皇甫佶不禁又回首望去,碧空如洗,皇甫南還穿著普通女兒的白衫青裙,像淡淡的云,像渺渺的水。她把被風吹起的紗幃拽回來,縱馬一躍,就跳進了綠槐煙柳的畫卷里。
第35章 撥雪尋春(一)
“邏些這座城,是被終年不化的雪山包圍起來的。那些山,有人說是天神為了囚禁惡魔,用銀子打的牢籠和柵欄,也有人說,是格薩爾王的化身,向西奔騰的雄獅——白衣爨人尚虎,黑頭蕃人卻崇拜獅子,都是兇殘好勇的種族。這時節,你看那群山之間,三座圣湖,湛藍靜謐,像睜開的眼眸,一條吉曲大河,清凌浩蕩,像涌動的血液,贊普所住的紅宮,就是大蕃的心臟。紅宮背后的雪嶺,又像被天神戴了金頂,閃耀著奪目的七彩光斑。龍膽、麝香、雪蓮,就長在青灰的石縫里——真是一座如意寶山。” 李靈鈞聽得入迷,“咱們快點趕路,入秋時能到邏些嗎?” 翁公孺推開廂板,鴻臚卿的龍虎旌旗,豹尾麾槍,在最前頭開道,后頭則是逶迤的駝隊和商團。還在長安的黃土道上,剛出皇城,斜暉照著碧雞山,嵐氣蒸騰。 微風把“叮、叮”的脆聲送來,是旌旗上晃動的銅鈴。 “走官道,快不了。”翁公孺搖頭,“這個季節常雪崩,每年自漢地到西番,被埋在雪下的行商和駱駝數都數不清。” 李靈鈞不以為意,他關心的是吐蕃境內的形勢,“贊普真的出身于百姓家嗎?” “據說上一任贊普離世時才二十余歲,膝下無子,大相召見群臣,要議立贊普的兄弟,是娘家最顯赫的一位贊蒙,突然掀開身下的褥子,里頭裹著一個男嬰。贊蒙聲稱那是她剛剛產下的贊普的遺腹子,但這個男嬰的頭發覆額,眼睛也早已睜開,人們都傳說,那是她從一個蘇毗奴隸手里買來的孩子。” 李靈鈞覺得荒謬,“所以,贊普和大相不睦?是大相反對議和?” “大相手頭是有兵權的。吐蕃二十萬大軍,分五如、六十一東岱,一半的東岱都是大相家族的勢力。” 李靈鈞嘴角一彎:“如此顯赫,鄂國公也自愧弗如吧?” 翁公孺也很應景地笑道:“我朝圣主陛下,當然不像番主那樣懦弱。” 有侍衛在廂板上敲了敲,說:“有人在道旁等著,要和翁先生說兩句話。” “我?”翁公孺納悶,探出半個身子一望,忙雙手合上廂板,坐回車里,一言不發。 李靈鈞看他的表情不對,“是從城里追來送行的朋友嗎…
“邏些這座城,是被終年不化的雪山包圍起來的。那些山,有人說是天神為了囚禁惡魔,用銀子打的牢籠和柵欄,也有人說,是格薩爾王的化身,向西奔騰的雄獅——白衣爨人尚虎,黑頭蕃人卻崇拜獅子,都是兇殘好勇的種族。這時節,你看那群山之間,三座圣湖,湛藍靜謐,像睜開的眼眸,一條吉曲大河,清凌浩蕩,像涌動的血液,贊普所住的紅宮,就是大蕃的心臟。紅宮背后的雪嶺,又像被天神戴了金頂,閃耀著奪目的七彩光斑。龍膽、麝香、雪蓮,就長在青灰的石縫里——真是一座如意寶山。”
李靈鈞聽得入迷,“咱們快點趕路,入秋時能到邏些嗎?”
翁公孺推開廂板,鴻臚卿的龍虎旌旗,豹尾麾槍,在最前頭開道,后頭則是逶迤的駝隊和商團。還在長安的黃土道上,剛出皇城,斜暉照著碧雞山,嵐氣蒸騰。
微風把“叮、叮”的脆聲送來,是旌旗上晃動的銅鈴。
“走官道,快不了。”翁公孺搖頭,“這個季節常雪崩,每年自漢地到西番,被埋在雪下的行商和駱駝數都數不清。”
李靈鈞不以為意,他關心的是吐蕃境內的形勢,“贊普真的出身于百姓家嗎?”
“據說上一任贊普離世時才二十余歲,膝下無子,大相召見群臣,要議立贊普的兄弟,是娘家最顯赫的一位贊蒙,突然掀開身下的褥子,里頭裹著一個男嬰。贊蒙聲稱那是她剛剛產下的贊普的遺腹子,但這個男嬰的頭發覆額,眼睛也早已睜開,人們都傳說,那是她從一個蘇毗奴隸手里買來的孩子。”
李靈鈞覺得荒謬,“所以,贊普和大相不睦?是大相反對議和?”
“大相手頭是有兵權的。吐蕃二十萬大軍,分五如、六十一東岱,一半的東岱都是大相家族的勢力。”
李靈鈞嘴角一彎:“如此顯赫,鄂國公也自愧弗如吧?”
翁公孺也很應景地笑道:“我朝圣主陛下,當然不像番主那樣懦弱。”
有侍衛在廂板上敲了敲,說:“有人在道旁等著,要和翁先生說兩句話。”
“我?”翁公孺納悶,探出半個身子一望,忙雙手合上廂板,坐回車里,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