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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想在不了解情況的時候就做出承諾,更不想在這件事兒上耗費太多時間。一個女孩兒的秘密又能有什么大不了呢。
“我有男朋友了。”她說得很快,但字字清楚。
她期待地看著我。
“是嗎。”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語氣是肯定還是疑問,也不知道除了這兩個字還能說什么。
我并不反對中學生談戀愛,一直認為美好的感情可以讓人變得更好。但在顧淑淑事件之后,我的想法動搖了。我依舊不反對他們談戀愛,但我害怕他們談戀愛。
“你的意見是?”她仍舊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你爸爸肯定不知道吧?”
她點頭。
“所以我才問你的意見,我想聽聽成熟男士的看法。”
“我的意見是找個機會告訴你爸,讓他見見這個男孩兒。”
“他一會兒就來找我,你可以先看看。”她歡快地說。
她信任我,我覺得恐慌。顧淑淑曾經也信任我。
“一會兒去杭州是和他一起去?”
“是的。”
“就你們兩個人?”
“沒有,還有我同桌,她和你住一個小區。”
“不管做什么事兒,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希望她能聽懂我的話外音,又擔心她能聽懂。
“放心吧,我有分寸。”她自信地笑了。
“那就好。”
“好啦,先不說我了,說張君雅吧。你是怎么知道她跟蹤佳萌阿姨的?”
“她自己說的。”
“我一直很喜歡她這一點,敢做敢當。其實,她人很不錯的。我們小時候是很好的朋友。”
“現在呢?”
“已經疏遠了,只是見面說話而已。”她的眉宇間露出一絲惆悵。
“為什么會這樣?”
“這也正是我想跟你說的。我和她從幼兒園開始到小學二年級一直是好朋友。我們總是一起寫作業一起玩。直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那之后,她就開始不理我了。”
“發生什么事兒了?”
“要從顧淑淑說起。”
“和顧淑淑也有關系?”
“當然。所有的事都和她有關。”她的語氣里帶有一絲埋怨,“她和我們在同一所小學,比我們高一個年級,在學校的時候她很少理我們。顧淑淑的媽媽是張君雅媽媽的親姐姐。她們姐妹的關系很好,住得也不遠,所以呢,顧淑淑時不時地就會和她媽媽一起去張君雅家。只要她一去,他們兩個人就不太愿意和我玩了。那時候小,不懂事,也不明白為什么,現在想想很可能是因為顧淑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覺得她超做作。張君雅喜歡她,愿意和她玩,聽她的話。我曾經很直接地問過張君雅,我和顧淑淑她更喜歡誰。張君雅同樣直接地回答我,她更喜歡顧淑淑。”
她瞇起眼睛打量我,好像也要問我同樣的問題。
“然后呢?”我趕緊搶先問了一句。
“后來,有一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周六,也是夏天。我正在張君雅家里和她一起寫作業,顧淑淑和她媽媽來了,然后她們的媽媽就一起去逛街了,家里只剩下我們三個小孩兒和張君雅的爸爸。張君雅的爸爸是四星級酒店的大廚,平時周末并不休息,不知道為什么那天正好在家。寫完作業之后,顧淑淑提議下樓玩捉迷藏。我當時就想到了,玩捉迷藏是幌子,她想甩掉我。下了樓,她們先藏,我來找,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嗓子都喊疼了,她們也沒理我,我不開心,就回家了。后來就出事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等著她繼續講。
“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只記得,那天晚上,7點左右吧,天還沒有完全黑掉,張君雅家里有人吵架,吵得很兇的,我在家里都能聽到。后來好像還打了起來,警車和救護車都來了。我嚇壞了,很擔心張君雅。那天之后,張君雅就變了,開始疏遠我,也不和我玩了,更別說去她家寫作業了。還有,顧淑淑和她媽媽也沒再去過她家。不久之后,張君雅也出了一次事故,被開水燙傷了。你看她現在夏天也穿長袖,就是因為她胳膊上有燙傷的疤痕。又過了大約半年吧,張君雅的爸爸媽媽就離婚了。她媽媽走了,她現在是和她爸爸一起生活。”
“張君雅,也,出了一次事故是什么意思?之前是誰出過事兒?”
“傳聞,只是傳聞。都是聽小區里那些喜歡八卦的阿姨說的,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說……”一個女孩兒從我們的桌邊走過。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等女孩兒在一旁坐好,才壓低聲音繼續說,“他們說,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張君雅和顧淑淑在家里睡覺,然后,張君雅的爸爸就趁著顧淑淑睡著的時候對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我希望這個傳聞是假的。如果是真的,生活對于顧淑淑就太過殘忍了。可是,從那天之后發生的事兒來看,這個傳聞又很像是真的。
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兒。作為顧淑淑班主任的那段時間里,我收到過五次匿名快遞,全部寄到學校,兩次是茶葉,一次是大閘蟹,一次是金華火腿,一次是人參。每次里面都附帶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請您多多關照顧淑淑。第一次收到快遞,我以為是顧淑淑的父母,便直接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們以后不要這樣做了,東西我會讓顧淑淑帶回去。雖然他們不承認東西是他們寄的,我還是把東西交給了顧淑淑。那是五包鐵觀音,我說是送給她爸爸的。她很詫異,又有點驚喜,最后勉強收下了。第二天中午她爸爸來找我,不僅帶回了那五包茶葉,還要塞給我一張五百元的購物卡。他說他不喝茶,購物卡算是表達一點心意。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快遞真不是他們寄的,而且,他們還把我給他送茶葉看成是我想要他們送禮的花招。我給他看了快遞的包裝和那張字條,他才相信真的有匿名快遞這回事兒,但他也想不出寄快遞的會是誰。最后我收回了茶葉,又勸他收回了購物卡。我聯系了發貨的淘寶店,對方拒絕透露買家的信息。我拒收了第二次快遞,可是沒過幾天,東西又寄了回來。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誰寄的東西,為什么幫顧淑淑送禮。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寄快遞的人會不會是張君雅的爸爸呢?他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贖罪?
我喝了一口咖啡,把思緒拉回到我關心的問題上。
“這些事兒與張君雅跟蹤佳萌有什么關系呢?”
“雖然我不喜歡顧淑淑,但說不清為什么,有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好像對她的死負有一點點責任。就好像那天玩捉迷藏的時候,如果我繼續找下去可能就會找到她們,我們就會一直玩下去,她們就不會回家睡覺,傳聞中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顧淑淑最后也就不會自殺了。”
她扭頭看了看鄰座的女孩兒,又看看我。
我也有過類似的感受,比她更強烈。
“不要這么想,整件事情都跟你沒有關系。”佳萌也曾經這么勸過我。
“我知道,但是,就像,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有一面墻,很白,你原來以為上面什么也沒有,直到有一天你注意到墻上的一個黑點,很小的一個黑點,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是,一旦你注意到了,就算不仔細看你也能看見它,就好像它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大。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我對整件事的責任也在一點點地變大。”
“都是你的錯覺。”我肯定地說。
“可能是吧。然后,我就會想,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張君雅那么喜歡顧淑淑,她會怎么想呢?如果傳聞是真的,張君雅也知道這件事,她應該會恨她爸吧?可是,畢竟是自己的爸爸,也只能暗暗地恨在心里。可是對于顧淑淑的男朋友就不一樣了,她可以把她的仇恨發泄出來,甚至對她爸爸的怨恨也可以發泄在顧淑淑男朋友的身上。”
“我不是顧淑淑的男朋友。”
“我相信你不是,但張君雅相信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