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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絕不肯再掉入雨前天氣那般黏答答沉悶的日子里,朱氏決計攔不住,朱蕙娘也攔不住,將平時受到的冤屈,噼里啪啦悉數倒了出來。
“阿娘,我不要嫁人,更不要嫁給那個邱三!呵呵,說到嫁妝,阿娘偏心到家了,為什么哥哥們能分走阿娘大半的嫁妝,只給我留一丁點,阿娘,難道我不是你親生的?你也是婦道人家,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你都要偏心,也難怪阿爹看輕你!你立不起來,護不住我,你就別管我!”
朱氏眼前一黑,踉蹌后退,明氏忙扶住她,哎喲一聲,“快坐下歇歇。”她又狠狠盯著鄭明茵與朱蕙娘,“你們兩個不省心的,真真是要氣死人!”
朱蕙娘推著鄭明茵,“阿茵一時沖動,姑母莫怪。阿茵,快去給姑母賠不是。”
鄭明茵站著不動,昂著脖子一幅我有理,誰都別勸的堅持。
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許梨花出現在了門口,她身著八成新的絲麻衫裙,淡敷脂粉,看上去很是利落有氣勢。
朱氏心里一肚皮火,還是硬撐著起身見禮,明氏也趕緊曲膝,“許夫人。”
許梨花還禮,鄭明茵撇嘴道:“是許大掌柜在前。許大掌柜自己有本事,不要那勞什子靠夫君兒子的誥封!”
朱氏與明氏都靠著夫君得了誥封,朱氏的品級比許梨花低一品,明氏就更低了。許梨花又是文素素身邊最得力的大管事,鄭明茵的話難聽,兩人也只得忍著。
許梨花笑盈盈轉開了話題,招呼她們坐,“我先前在忙,實在沒能抽開身,還請夫人見諒。”
朱氏明氏一起客氣,兩人對視一眼,明氏開口道:“不敢不敢,是阿茵蕙娘不懂事,叨擾許夫人了。”
鄭明茵見明氏還是堅持喊許梨花夫人,氣得又要理論,朱蕙娘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許梨花對她們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屋內先前的爭吵,丫鬟回了幾句,她就清楚緣由了。
“不算打擾,是我對兩位小娘子說了,請兩位夫人來做個見證。”
許梨花停頓了下,眼神在朱氏明氏身上掃過,“兩位夫人應該都知曉了,她們想要在鋪子做活的事情。我不知兩位夫人如何想,作為鋪子大掌柜,還是有些話說在前面,兩位姑且自己做個判斷衡量。”
朱氏看向明氏,見她點了下頭,忙忍住了不快,道:“許大掌柜請說。”
許梨花道:“眾所周知,我是在替太后娘娘掌管鋪子田莊,在先帝尚在潛邸中時,當時還是太后娘娘管著,鋪子田莊開始用女管事,女賬房,女伙計。她們都是鋪子掌柜,賬房們的親戚,家中不算太窮。最早來的這些人,都已經能獨當一面,獨自領了鋪子的掌柜,大賬房等差使。差不多的時候,云秀坊里辦了學堂,收養了好些被棄養的女嬰女童小娘子。如今她們有些還在讀書,有些已經長大了,開始能養活自己了。比如繡花,管賬,再不濟,便到鋪子里做伙計,干雜活。”
當年周王府鋪子莊子的革新,京城無人不知,朱氏明氏沉默聽著,一言不發。
鄭明茵雙眸亮晶晶,羨慕極了。
要是她年紀再大些,當年能到文素素手底下做事,說不定,她也與許梨花一樣威風了!
“現在鋪子田莊的賬房掌柜管事,好些都是出身官家的婦人小娘子。比如伍老夫人最喜歡田莊的作坊,她說自己身子骨還硬朗,不嫌差使不起眼,在太后娘娘面前去主動領了田莊作坊的差使。她們出來做事,也不是盡為了銀子,更不是為了身份。伍老夫人說過一句話,我聽了很受觸動,幾位也聽聽。”
伍老夫人是秦諒的夫人,朱氏明氏都聽說過她在給文素素管作坊,心里雖不以為然,到底不敢惹皇城司,都認真聽著了。
許梨花肅然道:“伍老夫人說,以前她無論掌家,還是侍奉公婆夫君,撫養兒女,也都在做事。可這些與在作坊做管事,完全不一樣。這是她在做自己的事,不是為誰,就是為了她自己。與秦皇城使在朝廷當差一樣,都是在做事。我與伍老夫人有一樣的想法,夫君在皇城司當差,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我不靠著他。”
朱氏想說什么,見明氏垂眸不語,也便沒有做聲。
許梨花笑道:“當然,我們都比不上徐侍郎,她擅長財賦,能官至戶部侍郎。徐侍郎,也是趕上了好時機。”
這句話朱氏明氏倒深以為然,徐八娘就是湊了巧。不過她在江南道興風作浪,不知以后可有好下場。
許梨花話鋒一轉,“在鋪子里做事,發不了大財。除了薪俸,一年四季的衣衫,過年過節的補貼,若做得好,薪俸逐年增長,提拔的機會都不缺。鋪子里做事也放心,敢出言不遜騷擾的,都被送到了官府。鋪子里也有成親嫁人的婦人,與男人一樣,成家也能做一番事。我差不多就說這些了,至于如何選擇,兩位夫人自己拿主意。”
明氏抿了抿唇,賠笑道:“這般大的事,蕙娘都沒同我與她阿爹打聲招呼,自己將我騙了來,讓許大掌柜見笑了。蕙娘已經在說親,朱氏乃是清貴讀書之家,她出來做事,她祖父第一個不會同意。給許大掌柜帶來了麻煩,實在是對不住。我這就領蕙娘回去。”
朱蕙娘臉色一下白了,鄭明茵見朱氏要跟著拒絕,她拿出架勢,急促地道:“阿娘,要是你敢不同意,我就死在你面前!”
朱氏起到一半的身子,又跌坐了回去,她深知鄭明茵的性情,沖動不管不顧,她真做得出來一死了之!
“哎喲,真是冤家!”朱氏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
明氏也不管朱氏了,陰沉著臉對朱蕙娘道:“跟阿娘回去,今日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要是你祖父阿爹得知,你就真沒了命!”
許梨花深深皺起了眉,文素素與她說過,可能遇到各種反對,幾百上千年來的世俗規矩,并非一時片刻能扭轉。
出身官紳之家的婦人娘子,看不上那幾個薪俸。允許她們出來做事的,大多都是依附文素素的朝臣官員。
當然,文素素并不強求,掌柜賬房等差使,還是留給出身普通百姓之家的婦人娘子。
朱蕙娘面若死灰,朝著許梨花曲膝見禮,一聲不吭跟在明氏身后離開了。
鄭明茵急得快跳腳,喊道:“表姐,你別走啊,表姐......”
朱蕙娘停下腳步,朝她凄然一笑,嘴唇蠕動了下,終究什么都沒說,轉身低頭離去。
許梨花對臉色變幻不停的朱氏道:“夫人,小娘子的契書,你可要再仔細看看?待小娘子簽好之后,夫人隨我進宮,太后娘娘要見見小娘子與夫人。”
鄭明茵顧不上朱蕙娘了,一個箭步撲到朱氏面前:“阿娘,我簽了,你跟著我進宮去見娘娘,見娘娘!阿爹都難以見到娘娘,那可是當政的太后娘娘,跟天子一樣的太后娘娘!”
朱氏嚇得臉都青了,伸手去捂鄭明茵的嘴:“你胡罄什么!”她再看向許梨花,慌亂地解釋:“她不懂事,口無遮攔,太后娘娘就是太后娘娘,什么天子不天子!”
許梨花神色不變道無妨,朱氏松了口氣,生怕鄭明茵再說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來,只能強忍住,眼睜睜看著鄭明茵大筆一揮,在契書上簽字畫押。
鄭明茵拿了自己的那份契書,對著光看了又看,笑得嘴都裂到了耳根后,她再撲上去,緊緊摟著朱氏的胳膊,親昵地蹭了蹭。
“阿娘真好,我再也不怪阿娘了。阿娘給我多少嫁妝,我就要多少嫁妝。嘿嘿,要是能多給一些,阿娘就更更好了。阿娘,丑話說到前面啊,我可不嫁給那個邱三,呵呵,他這個排行就巧妙得很,注定了他會被關進大牢三次。不對,我看他啊,還會再次進去,再也出不來,關到老死,省得出來危害世人!”
朱氏扶額,對鄭明茵已經無力斥責,許梨花不以為意,就破罐子破摔隨了她去。
許梨花安排了馬車,幾人一道進宮去見文素素。到了馬車邊,鄭明茵讓朱氏先上去,她在許梨花身邊轉悠,煩惱無比道:“許大掌柜,表姐被表舅母勸了回去,肯定出不來了。表姐不想嫁人,可是表舅打著心思要她嫁進高門,要不進宮當妃子,要不嫁給璟郡王。表姐現在該多難受啊,我只要想起就難過。都是表姐在給我出主意,輪到表姐了,我一個辦法都想不出來。許大掌柜能不能給我出個主意,幫幫表姐?”
許梨花想了下,歉意地道:“我也沒甚辦法,別人的親事,外人也無從插手。不過你別急,先去見了娘娘再說,再慢慢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