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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素素緩緩睜開眼,迷茫地看了過來。秦娘子見她醒轉,長舒了口氣,忙問道:“你身子可還好?”
文素素嗯了聲,撐著坐起身,咳嗽了幾下,抬袖去拂臉上的灰,放下衣袖,眼眶一下紅了,低聲道:“秦娘子,我前些時日小產了,身子沒能養好,先前在給夫君燒紙錢的時候暈了過去,我.....我怎地躺在這里?”
她倉皇四顧,看到燒起來的院子,定了下,身子一軟,又要暈倒在地。
秦娘子連忙扶住了她,憐憫地道:“哎喲,你剛小產,哪能去洗衣干重活,一下經受這般多的事體,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快快起來,地上涼,方四,快來幫著扶一把。”
人多起來,青天白日下,方四總算沒那么害怕,起身前去幫忙。
有人比方四積極,吳黑狗早就盯著地上的文素素挪不開眼,只在眾人面前,他還是有些顧忌,此時哪忍得住,舔著臉伸出了手:“我來,我來!”
“滾!”秦娘子淬了口吳黑狗,怒罵道:“欺負寡婦算什么本事,你也不怕遭天打雷劈,被閻王一起將你收了去,跟李達一起作伴!”
吳黑狗本準備跟著李達發財,誰知李達竟然橫死,被秦娘子當眾叱罵,訕訕收回手,眼珠子亂轉,心里又生了一計。
秦娘子看著傷心麻木的文素素,勸道:“破屋子燒掉就燒掉吧,我先前就在想,你住在這里也不穩妥,我那里還有間空屋,多少比你這里強些,先去我那里落腳便是。”
文素素感激地道:“秦娘子的大恩,無以為報。只我的身份.....我還是去行腳店,以后再尋出路。”
秦娘子爽快地道:“行腳店一天至少得花五個大錢,你能住幾日?我不做虧心事,從不忌諱那些。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指不定,還能沾沾你的福份呢!”
文素素見推辭不過,便跟著秦娘子離去。破宅子周圍無人,幾間破屋連著草屋草棚,很快就燒得一干二凈,看熱鬧的人也三三兩兩走了。
李達葬身火海,下葬的事情自是無人再提。
差役趕來時,早上見到的破宅子,此刻變成了一地的焦黑,斷垣殘桓。
“真是邪門了!”
差役與同伴面面相覷,太陽不知何時鉆入了云層,風卷起灰燼,莫名地陰森。
“無人傷亡。走吧,回去跟唐知縣復命。唉,這唐知縣愁,你我日子就不好過。”
“何止是唐知縣,鄭知府黃通判他們又能好過了,呵呵,我看吶,這吳州府要大變天嘍,只怕好些府邸,都像是李達,頃刻間就灰飛煙滅!”
兩人邊說著話,邊抬頭打量著天色,“好似要下雨了,你我且快些。”
走到縣衙附近,雨絲開始淅淅瀝瀝飄灑,兩人加快了腳步,經過“仙客來”后的巷子,在轉角處差點與人撞個滿懷。
剛想罵,差役認出眼前撐著傘之人,乃是殷知晦身邊的問川,怒意頓時一收,換了張熱情洋溢的臉,抬手恭敬見禮:“原來是川爺,差點撞上了川爺,還請川爺見諒。”
問川擺擺手,問道:“可是又有案子了?”
差役謹慎答道:“就一處宅子起了火,我與兄弟去看了下。無事,火已經熄滅,王爺小公爺川爺盡管放心。”
問川便沒再問,與兩人客氣道別,來到了“張羊兒”湖羊鋪買羊肉,聽到幾個客人在唾沫橫飛說著李達的遭遇。
“李達?”問川想了起來,那個美艷的“典妻”夫君便叫李達。
買了些湖羊肉回到“仙客來”,山詢走上前,道:“七少爺吩咐,讓你將羊肉送到王爺客院去。”
殷知晦不喜食羊肉,聞不得羊肉的膻氣,齊重淵卻很是喜歡。“張羊兒”鋪子的湖羊新鮮,他嘗了一次便惦記上了,留下來與殷知晦用飯時,點名要吃羊肉。
問川心道殷知晦連續多日辛苦忙碌,沒了齊重淵在,今晚總算能好生用飯,趕緊拿著羊肉,交到了齊重淵的小廝青書手上。
回來仔細凈手,問川聞著沒了氣味,方進屋伺候。
殷知晦坐在案桌后,正垂眸看著面前的茂苑縣輿圖,隨意問道:“縣城內可有什么新鮮事?”
問川思索了下,將李達的事情說了,殷知晦從輿圖上緩緩抬起頭,靜靜道:“李達橫死,接著,宅子連棺槨一并化為了灰燼,可是這樣?”
第十七章
秦娘子食鋪前鋪后院,后院臨河,灶房后與西側小巷各有一間門進出。小巷清凈些,秦娘子免得看熱鬧的閑人湊上來問東問西,攙扶著文素素經此進入,方四則回了鋪子忙碌。
小院三間正屋,左右側是廂房,與灶房隔著小小的天井。天井里角落有口井,種著幾顆桂花與石榴樹,樹不算粗壯,望去滿眼的綠。
秦娘子將文素素安置到東廂房,道:“西廂房做了庫房,還有方四住著。方四獨自在做工養家糊口,妻兒都在鄉下,他人老實,你放心。”
東廂房擺著一張床,破舊的桌凳,看上去空蕩蕩,想必是經常灑掃,屋子里很是干凈。
秦娘子讓文素素先歇著,走了出屋,很快抱著舊被褥回來,在她身后,跟著一個低頭耷腦,斷了右臂,年近六十的老漢。
老漢左手提著水桶木盆,顛簸著走進屋,放下東西后,一聲不吭轉身離開。
秦娘子將被褥放在床上,盯著老漢出去的背影,道:“你無需理會老陳,他就是這個德性,十棍子都打不出個屁來。”
看年紀,秦娘子不過四十歲出頭,文素素以為老漢是她的爹,聽她話里的意思,老陳應當是她的夫君。
秦娘子頓了下,譏諷地道:“他若不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斷臂瘸腿,我也當不了這個家。男人再沒出息,在自家女人面前都是天,除了.....”
看來秦娘子也有滿腹的辛酸,她沒再說下去,文素素更不會主動詢問她的痛處,走上前接過被褥,感激道:“前面鋪子生意忙,我沒事了,自己來就是。”
鋪子正是忙碌的時候,秦娘子見文素素比先前要精神些,前去灶房拿了兩只包子一碗湯進屋,便趕著出去張羅生意。
文素素鋪好被褥,打水洗漱了下,吃了包子,湯,填飽了肚子,稍許放松下來,身上被拖拽出的淤青,這時開始隱隱作疼。
屋外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樹葉上沙沙響。
雨天天色暗沉,屋內也昏昏暗暗。文素素摸著懷里余下的銀兩,賣豬后布置靈堂,置辦棺槨,尚余下不足三兩銀。
許梨花處還有屬于她的近四兩銀子,如今她下了大獄,這幾兩銀子估計也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