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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亦辭沒正面回答,只嘆了口氣。
相處那么長時間,明里暗里的觀察記錄都足夠塞下鯨魚的肚皮,楚悕自認為很懂梁亦辭,就好像笨熊再笨也不會在熟悉的森林里迷路。
梁亦辭逃避問題時,尾音會像子彈一樣尖銳,還愛欲蓋彌彰地添上反問句。
楚悕垂視對方鋒利的頸項線條,懂了對方暗含逃避的默認。
“二十年啊。”楚悕重復,站不住似的撐起辦公桌。
他十指僵硬屈起,喃喃道:“社會動蕩,朝不保夕,更別提咱們搞科研的,時時刻刻都可能觸碰紅線。要想活命就必須平庸,要想無愧于心,就等于主動把刀架在脖子上……”
梁亦辭胳膊一抖,筆尖劃破紙頁。
許多人都笑言,梁教授這張嘴天生就適合拿來糊弄人。壓根不需要情緒的鋪墊,他就能把情話說得纏綿,豪言壯語說得肝腦涂地,以至于時間久了,就連他群發的節日問候,都會害得收件人腦補十萬字理解。
這句話是多久說的,地點在哪,梁亦辭自己都忘了。或許是某個晨會,或許在課間走廊,又或許是在被楚悕鳩占鵲巢的家。
他說的時候也應當不太走心。但楚悕嘴上嚷嚷自己記性差,經常因為沒辦法按時完成實驗耍賴,居然會把這種無聊又空洞的大話一字不漏記下來。
“咱們能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蹉跎呢——您、您答應他們研究哪個方向?”
沒等梁亦辭說話,楚悕埋首,強迫癥似的用掌心按向尖銳桌角,自顧自說:“真的有降低Omega自殺欲的類抗抑郁藥嗎?可、可您分明說過,如今大部分Omega選擇自殺,跟心理狀態和激素分泌沒有半毛錢關系,是畸形的社會與人際關系造成的。”
“該被治療的是那些自以為健康的混賬,而不是被一批批隔離起來的Omega啊!”
楚悕話越說越低,語調縹緲卻尖銳,精神狀態特別差。就好像之前不管不顧的砸門質問,耗盡了他全部心神。
他只好漸漸在被追問者的沉默里,化為一棵深秋的樹,被迫在秋風中抖落一地枯黃。
原本正忙著簽署文件的梁亦辭筆尖頓住,略微抬首,不多時,他伸長胳膊,用鋼筆將楚悕磨在桌角的手打開了。
他近乎訓斥地喚道:“楚悕!”
楚悕周身抖了一抖,猛然間從混沌狀態里抽離,向后踉蹌兩步。大概過了二十七秒,掌心后知后覺泛起尖銳灼疼。
梁亦辭向來沒教授架子,又是整個學院公認的浪漫派。
無論對學生還是同事,他基本上都愛稱呼小名——偶爾在對方不覺冒犯的前提下,他還會起一兩個可愛又溫柔的綽號。
由于楚悕哥哥曾是梁教授的摯友,有這么一層關系牽扯,對方叫自己的花樣就更多了。
一開始還是中規中矩的“小悕”“小楚”,到后來,就成了“小悕弟弟”“悕悕弟弟”。
楚悕剛來念書時,性子靦腆得很,不禁逗又不好意思辯駁,只好面紅耳赤地硬生生受下。等后來跟梁亦辭混熟了,他就像學會了“嗷嗷”叫的小狼崽子,炸毛拒絕了這些稱謂。
梁亦辭一邊低頭笑笑,一邊從善如流地將稱謂改成了“悕悕”,臨走前還不忘拍拍楚悕別扭垂下的腦袋,姿態跟哄小動物沒兩樣。
當然,在正經場合或者課堂上,梁亦辭還是會安分叫楚悕大名的——
但饒是他口吻再平淡,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每個字音都充斥不滿與疏離。
楚悕怔怔凝視對面冷漠而冰涼的海藍色,陌生得他幾近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