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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尚且能潰堤,更何況你章琦,不過是個連螻蟻也不如的蠹蟲!”
度英拿著打鐵花的鐵器,一錘子就要下去,將章琦嚇得直蹬腿,他神情驚惶,瞳孔微縮,豐厚的唇顫抖著,“你……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章琦縮著肥胖的身子,像一只土蝦,這一刻,尊嚴與所有的一切都被拋諸腦后,他只想好好活著。
他等了許久,疼痛卻并沒有傳來,殿前將軍高凜一聲怒喝,將度英制服,章琦睜開眼睛,才如同夏日的狗一般喘息出聲。
蕭北冥只是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得了知知提醒,他在燕京城門加派人手,盤查往來人員,又派隱霧出門查找,恰巧撞見了度英。
度英能做流民之首,自然也是有頭腦的人,摸清楚章琦拿他們這些人的性命做棋子,只為了在朝堂上攪弄風云,他腦海中的怒火便如原上草,再也不可熄滅。
借著打鐵花的手藝進了雜技班,今日為了同上京流亡的兄弟們,哪怕是一命換一命,他也不虧。
章琦狼狽地站起身來,他的發冠已脫落,嘴角青紫,看著度英的眼神陰冷無比,然而他還沒開口,卻聽度英大罵道:
“章琦逼迫外我在城外救濟粥棚下藥,毒害流民,以此引起暴亂,與逆王同流合污。且他當年中飽私囊,克扣軍需,以至于龍驍軍孤立無援,主將戰敗,兵士慘死,罪不可??!這些年,他在城外屯田千頃,魚肉佃戶,樁樁件件,草民皆有證據。今日度英若有一字作假,情愿受死!只求陛下為我等黎元主持公道。”
度英跪在地上,脊背卻挺直,嚴寒的冬日,他光著上身,眼中泣血,竟有沙場之上的孤勇之氣。
他雙手呈上一件以粗葛縫制的百家衣,上頭寫著章家種種罪狀,最下面是百姓以指血按下的手印,觸目驚心。
蕭北冥命高凜呈上那物證,滿目淋漓的血色手印,也有識字的讀書人將佃戶的名字寫下,整件血衣,竟沒有幾處空的地方。
蕭北冥不是不知道章家勢大,可眼前這個光著上身的漢子眼眶中盈蘊著血色的淚,他竟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他閉上雙目,聲音似寒冰冷冽,“度英公然襲擊朝廷命官,罰二十大板。但度英面圣所呈罪狀,國公去了詔獄,也該給個解釋。”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章太后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聽見詔獄二字,她眼皮一跳,豁然起身,“國公自先帝時便為社稷鞠躬盡瘁,如今不知從哪出來一個刁民就敢隨意攀誣,陛下未經三司會審,如何便讓人下詔獄?”
蕭北冥冷冷地看著她,只是吩咐高凜道:“押送國公入詔獄,查抄國公府?!?
章太后渾身顫抖,她捏著手中的佛珠,指甲幾乎嵌進肉中,一陣狂風吹來,細碎的雪花卷入水閣,她明明坐在主位上,卻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冷。
她自幼在國公府長大,嫁給先帝,也是從國公府出嫁,父親母親恩愛,便只得了哥哥和她兩個孩子,父親戰死后,母親也抑郁而終,他們兄妹二人幾乎扶持著長大。
兄長章琦像是一株參天大樹,撐起整個章家,如今捷兒沒了,兄長再入詔獄,她不知這日子過得有何滋味。
倘若上蒼要懲罰她,也當先帶走她性命,何至于要叫她的至親至愛一個個先她而去?
她拄著拐杖,低下頭,一滴淚順著精致的妝面滑落而下,跌入繡鞋中,再也瞧不見。
第80章 為父
冬至夜, 鎮國公府門前燈火通明,仆人們還在忙碌著打掃庭院,裝飾內庭, 只等國公和夫人歸家開家宴。
管家云升正叮囑下人將描金的燈籠掛到正門,不過一個呼吸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便見一位騎著血色寶馬的將士領著大批禁軍前來。
云升呼吸一緊,他這雙從人堆里淬出來的火眼金睛瞧出事情苗頭不對, 國公爺在朝多年,他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也只當是尋常盤查,便緊著腳步踏雪走到軍士面前,扯著笑臉問道:“軍爺深夜前來,這是出什么事了?”
高凜勒了韁繩下馬,神色冷淡,利落翻身下馬, 公事公辦道:“禁衛軍統領高凜, 奉陛下之令搜查國公府, 閑雜人等勿要阻?!?
話罷, 便擺手叫手下軍士進府,分兵幾路將國公府正門側門后門堵上,并令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
云升嚇得面如土色,“這位軍爺,有什么事, 可要等國公爺回府再說?”
高凜摸了摸手中的刀柄, 瞥了云升一眼, 只丟下一句話,“他回不來了。”
云升只覺腦中嗡嗡作響, 他追上那群查抄的士兵,卻是做無用功,這群膀大腰粗的軍士根本不理會他。
云升不敢亂走,只站在府門口,等鎮國公世子章存拿著酒壺跌跌撞撞回了家門,他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扯著醉醺醺的世子,眼淚一把鼻涕一把,“世子,圣上派人來查抄國公府,我提前收拾了些金銀細軟,世子還是出去躲一躲吧?!?
章存如聞晴天霹靂,酒醒了一半,他清瘦的面頰一片緋紅,狠狠攥住云升的胳膊,“云管家,我父親呢?”
云升低著頭,“國公爺……下了詔獄?!?
章存不敢相信,今天傍晚父親出門赴宴時明明一切再正常不過,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便成了下詔獄的罪人。
他腦子亂成一團,想要進宮求見太后姑母拿個主意,卻又想到事情發生在宮中,恐怕姑母也無能為力,一時間一種無助感縈繞于心。
他只有聽從云管家的話,兩人趁亂拿了些金銀細軟,便踏雪朝著燕京找落腳處,以求轉機。
章家查抄之事一直辦到黎明,國公府中雕欄玉砌,庫房珍寶古玩數以千計,堪比國庫,更不必說那些黃白之物,抄家的將士們都忍不住咂舌,普通百姓終其一生恐怕都沒見過這么多的錢財。
等官兵清點完查抄物資,天光大亮,一輛輛官府的馬車來往運輸,貼著封條的木箱,引得周遭百姓圍觀,將一整條巷子堵的水泄不通。
高凜在前開道,肅著一張臉,只留下章家那些下人們在府門口私語哭泣。
章家被抄家一事,一夜之間便鄉野皆知,鎮國公府幾乎占據了御街上最好的地段,宅子氣派恢弘,如今一夜之間正門貼了封條,再不見仆婦蹤影,只有寒鴉兩三只盤旋在高門大戶的雕梁畫棟之上,惹得眾人唏噓不已。
百姓們苦章家盤剝久矣,章琦名下的田莊佃農由戶部清算,歸于皇莊,佃戶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新換的莊頭給他們添置新衣,送了糧食,說是皇后娘娘吩咐,以后皇莊所得收成三成上交,七成留給佃農們養家,一時間又是一片叩首謝恩。
皇莊的管理復雜,宜錦能想到的可靠之人,便只有駱寶與芰荷,可他們二人也難以掌管幾十處田產,且也沒有合適的名目,宜錦便尋了兩處給他們練手,剩余的交由戶部長官。
宜錦入宮不久,但卻發覺有內侍宮女明明如芰荷駱寶一般渴望讀書識字,卻沒有條件,她便提出在宮內開學堂,內侍宮娥們若是有意識字念書算賬的,也叫有司教授。
蕭北冥見她記錄名冊,蛾眉緊蹙,湊到她跟前問道:“是在看國公府查抄的名錄?”
宜錦點了點頭,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國公府查抄出來的金銀玉器比國庫里的還要豐厚,可見平日里章琦是如何搜刮百姓的。我也不信,只憑借他一人能夠獲利這么多,今日看了國公府的內賬,這才明白,章琦不僅自己克扣軍需,還逼迫其他官員一起,倘若不從,便會被罷官。”
先帝未必不知道章琦的行事作風,一舉一動,可還是坐之不理,也許是想著積小禍成大禍,一并處置,可這種養虎成患的做法,卻讓普通百姓遭了大罪。
蕭北冥明白她心中的想法,他摸了摸她的腦袋,低聲道:“帝王之道,有時候就是要犧牲一部分人,看似殘忍,但卻已經是權衡利弊的做法。”
宜錦撫了撫他洗漱過還濕潤的面頰,輕聲道:“章琦跑不掉了??墒侨绾翁幹谜录遥耘f是個難題。你是如何打算的?”
蕭北冥鳳眸微微瞇起,“章家門庭衰落是必然,世子章存不學無術,也未在朝中任職,留著他,還能引那人露面,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