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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芰荷便服侍宜錦梳妝更衣,因今日是皇后壽宴,內(nèi)命婦們都要著命婦服,宜錦梳高髻,大妝之下盡顯端莊嬌美,鬢間步搖晃動,便覺美人靈動。
饒是芰荷日日替宜錦梳妝,此刻也被驚到了,她夸贊道:“姑娘的氣色容顏,瞧著竟比在侯府時還要美上幾分。”
宜錦聞言,偏了偏頭,換個角度瞧銅鏡中的自己,卻瞧不出自己同從前哪里不同。
兩人收拾妥當(dāng),恰巧這時后廚送了早膳,往日這個時辰,蕭阿鯤早就起身練箭,但今日卻沒有動靜。
“姑娘,可要去請殿下?”
宜錦看了眼芰荷,卻搖了搖頭,“上次皇后贈了幾名女使給府里,殿下直接處置了,皇后心中不快,今日進(jìn)宮也不會輕松,總歸是女眷的雜事,莫要將他卷進(jìn)去才好。”
芰荷欲言又止,見自家姑娘已打定主意,也不再開口勸,只是按照吩咐準(zhǔn)備車架。
等宜錦到前院車架前,見宋驍鄔喜來等都守在馬車外,她心中便生出一種預(yù)感,徑直扶著馬凳上了車,果不其然,本該在府中休養(yǎng)生息,恢復(fù)元氣的男人正坐在輪椅上,冠服加身,更襯得他威武挺拔,相貌出眾。
宜錦只看了他一眼,便掀了車簾,叫鄔喜來扶人下去。
鄔喜來透過車簾那狹小的縫隙瞧見自家殿下古井無波的眼眸,小身板顫了顫,不敢說話,也沒有動作。
宜錦見叫不動他的人,便在他身側(cè)坐下,她知道自己的理由蹩腳,可是最近她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么事會發(fā)生,宮中危險重重,她不想讓他涉險,“蕭阿鯤,兄長說了你的腿還要多加休養(yǎng)。”
蕭北冥放下手中的書,定定看著她,鳳眸中起了一絲波瀾,“知知,皇后壽宴,必定生變,躲是躲不開的。”
此話一出,宜錦便知是攔不住了,她沉默著看了眼朝陽下古樸的燕王府,瞧著門口目送他們的管家與長使,眾人凝重的表情,便知他將一切都交代好了。
宜錦緩緩將車簾放下,遮住了那些沉重的目光,對車夫道:“啟程吧。”
她的表情只一瞬便平靜下來,然后從馬車外接過芰荷遞過來的食盒,從容地將里頭仍散著熱氣的米粥與糕點端出來,道:“我本來打算叫芰荷送去榮昆堂的,現(xiàn)下也不必送了。”
她說著話,將湯匙遞到他手中,琥珀色的眼眸沒有絲毫責(zé)怪,也沒有情緒波動。
蕭北冥不確定眼前人是否生他的氣,他用了粥,余光瞥見她撿起他方才放下的兵書,看得認(rèn)真,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微微咳了一聲,想要吸引眼前人的注意力,但宜錦卻沒有抬頭。
蕭北冥將手中的碗放下,默默朝她靠近了些,馬車過街角,有些顛簸,他扶住她傾斜的肩,順勢將人攬入懷中。
宜錦掙扎了兩下未果,擱下手里的兵書,索性心安理得窩在他懷里,他身上冰冰涼涼的,倒正好消一消晚夏的燥熱。
蕭北冥見懷里的人不再掙扎,貓兒似的窩著,他的下顎能微微觸到她的額角,“生氣了?”
他的氣息在她耳畔,卷起一絲挑弄的熱意,令人有些發(fā)癢,她偏了偏頭,“沒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書比我好看?”
宜錦睜圓了眼睛,捏了捏他的臉,這人什么時候在她面前這樣厚臉皮了,故意道:“再好看,整日看著也膩了。”
蕭北冥鳳眸微暗,胳膊收緊了懷里人,淡淡瞥了她一眼,“是么?”
宜錦有些不敢看他,把點心塞到他嘴里一塊,兵書也塞他手里,“快些吃,入了宮不知何時才開宴。”
蕭北冥嚼了嚼嘴里的點心,不甜,是糯米制成的,這糕點是她親手所做。
他默默用完了那碟子點心,一塊也沒剩。
馬車駛?cè)胗郑愤^礬樓,店小二堆著笑招徠客人,人聲鼎沸,因是皇后壽宴,自各地趕來不少地方官員,番邦使節(jié),以及皇室宗親,燕京凡是有些名氣的酒樓客棧都被定了七七八八,倒顯得比尋常過節(jié)還熱鬧些。
入了皇城,蕭北冥下了馬車,依舊同上一次一樣乘輪椅,經(jīng)過多日練習(xí),雙腿已能直立行走,但仍舊不能堅持太久,現(xiàn)在也還不是暴露的時候。
宜錦跟在他身后,來往世家大族的姑娘夫人們路過時少不得來上一聲嘆息。
“唉,果真是世事無常啊,誰能想到昔日的燕王……”
“可惜了……”
這些話在宜錦聽來尚且刺耳,她不愿蕭北冥入宮,也正是預(yù)料到眼前情境,她心疼他,卻什么也做不了。
天之驕子跌落凡塵,英雄俠士客死他鄉(xiāng),是世人的談資,卻也是他人的傷疤。
蕭北冥冷峻的面龐上瞧不出多余的情緒,唯獨在那些長舌之人提及宜錦時,他如鋒刃般犀利的目光才掃過人群,如沸騰的水突然降了溫,現(xiàn)場便鴉雀無聲起來。
皇后壽宴設(shè)在大慶殿,這是燕宮之中最大的宮殿,可容納百人,禮部大辦壽宴,所選彩飾皆為上乘,雖是白日,殿內(nèi)亦燃了燭火熏香,絲竹雅樂不絕于耳。
席位按照皇室宗親,番邦使節(jié),文武大臣的品級排序,宜錦隨蕭北冥入座左側(cè)第二桌,正對面的便是老熟人忽蘭二皇子冶目,跟在冶目身后的濃眉大漢便是忽蘭的先鋒將軍賽斯。
冶目身著獸皮衣,形容粗獷,一雙藍(lán)眼看人時便如同荒野的孤狼,帶著濃烈的挑釁與不屑。
宜錦握緊了手中的茶盅,前世的種種開始在她眼前浮現(xiàn),那是黃沙漫天的北境,是前世她臨死前賽斯嗜血的面容,她握著茶盞的手有些發(fā)抖。
賽斯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眸那一瞬,舉了舉杯敬她,朝她挑釁一笑,眼神中更有狂妄之意。
蕭北冥沒有錯過這一幕,他毫無退避,從宜錦手邊接過酒盞,朝著冶目的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連半個眼神都未留給賽斯。
燕朝最重禮數(shù),賽斯自然明白燕王此舉的含義,他臉色青黃交替,好不精彩。
冶目見他這樣,怕他壞事,壓低聲音道:“父王只是叫咱們來打探消息,可不是讓你來惹事的。”
賽斯仰首,將酒一飲而盡,因為太急,酒水濺到唇邊,更顯出幾分狼狽。
宜錦擔(dān)心賽斯之后會發(fā)難,卻乍然被蕭北冥握住了手,他似乎讀懂了她的情緒,濃墨般的瞳仁中只剩平靜,“昔日的手下敗將,不足為慮。”
這話由他說出口,絲毫不顯狂妄,更似是一顆定心丸,這一刻,她仿佛又在朦朧中看見了那個在長街上得勝歸來,被百姓夾道歡迎的少年將軍。
宜錦回握住他帶著繭子的手,粗糲的感覺卻令人心生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