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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其有幸。
蕭北冥輕輕撫去她眼尾的淚水,粗糲的指腹劃過那顆淚痣,沉沉道了一聲“好。”
他永遠信她,永遠貪戀她的情,哪怕只是憐憫,他也甘之如飴。
*
謝清則預料到會有這一日,因此鄔喜來親自前往清平伯府請他時,他沒有一絲意外。
他收拾了行裝,用心打理了發冠和佩玉,像是回到了舊時,要赴一場她也同往的花宴。
他的隨從檀墨邊替他收拾藥箱,邊道:“少爺,奴當初不明白您為何要棄文從醫,不肯接替伯府爵位,哪怕伯爺再不認您,您都不為所動。今日奴算明白了,您恐怕都是為了薛家三姑娘吧?”
檀墨嘆了口氣,“您去侯府給薛公子看病,比回自己家都勤,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薛姑娘如今要封妃了。”
謝清則垂眼,理了理衣袖,夜色里風雪聲刺耳,他上了馬車,看了眼檀墨,“我只是行自己的事,盡自己的力。人這一生短如蜉蝣,可抱憾的事太多了。”
他起初棄文從醫,確實是因為宜錦,他不愿她為了她娘親和弟弟的病情整日傷心難過,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后來,他卻真的喜歡行醫治病,解人苦厄,也并不覺得行醫比入仕低劣。
主仆二人閑話幾句,馬車便在深夜時分入了宮門,鄔喜來帶著人趕往皇極殿。
檀墨被留在殿外,謝清則獨自一人入了內殿,燈火如豆,他卻瞧見帝王的床榻前,一個嬌小的身影守在旁側,她手中拿著帕子,正心無旁騖地替帝王擦拭額頭。
謝清則沒想到自己入殿會看到這樣的場景,他怔愣在原地,手中的藥箱似有千斤重。
宜錦察覺殿內來了人,將帕子放回水盆里,她徑直走到謝清則身邊,沒有如上次一樣,避開人群到殿外談話。
謝清則卻看出,她顯然才哭過,眼周已經有隱隱的紅痕,看起來脆弱又惹人心疼。
她道:“你冒著風雪深夜前來,我本該先行款待,可是他的病來得很急,求你先替他診治。”
謝清則沒有說話,他捏緊了藥箱,她明知他從不會拒絕她,可她卻仍舊用了求字。
這個字讓他明白,知知是真心在乎這個床榻上的男人,她這樣說,是怕他夾雜私人情緒,不肯盡心。
他說不出此刻的感受,若非要一言以蔽之,大抵是如墜冰淵。
在心痛的情緒滋生出來前,他理了理思緒,逼迫自己冷靜,從私情來說,他不喜蕭北冥,但作為一個醫士來說,他必須全力以赴。
謝清則放下藥箱,按照慣例先行診脈,一炷香后,他低聲道:“從脈象上來看,他近日過于操勞,傷肝經,體內之毒已經紊亂,無法保持平衡,最多不過兩月。”
“他方才昏迷,反而是件好事。若一直清醒,只會更受折磨。”
他說出這些話,連自己都覺得有些殘忍。
帝王今年,也才將將二十四歲,大燕改元,也才將將不到一年。
新帝在位的這一年,雖殺過許多人,可也救過許多人。
他在北境行醫,短短一年里,聽說京城死了一批叛軍和大臣,新帝殺戮之名遠揚。
他也親眼見邊關開了互市,百姓生活日益富足。新帝為燕王時所率的龍驍軍更是訓練有素,駐守邊疆,不肯取百姓一草一木。
這個人,毀譽參半,可是卻從沒有為自己謀私。偌大的皇極殿,天子居所,簡樸到竟不如鎮國公府一游園。
謝清則有些默然,他看向宜錦,她的肩膀顫抖著,卻不肯在他面前露悲。
“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她像是在問他,卻又像是在跟自己心底的那份絕望較勁。
謝清則想為她解憂,可是偏偏,他治不好薛珩,如今再加上一個蕭北冥,讓他只有慚愧。
第一次看診,陛下的病情就已經十分嚴重,他那時曾想過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可前人用此法,成功的幾率聊勝于無,他又如何敢在一國之君身上嘗試。
“我能做的,只有替他布一場藥浴,藥性剛烈,或許會很痛,但能暫時緩解他的病癥。”
宜錦覺得身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鄔喜來在一旁眼看她眼中的光一點暗淡,心里也不好受,低聲道:“那就有勞謝大夫了,謝大夫需要什么藥材,老奴下去置辦。”
哪怕只能緩和疼痛,也比硬撐要好。
謝清則想如同過去那樣,贈她一方帕子,告訴她不要擔心,可即便是這樣微小的事,他也已經沒有立場去做。
年少時,他一度想要參與她的悲歡,可她卻永遠對他有所保留,他騙自己她只是還小,尚且不懂情之一字。
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她也會笑,也會痛,只是那笑與痛,都給了別人。
良久,他拱手行禮,低聲道:“草民會竭盡全力,請姑娘安心。”
宜錦尚未冊封,他到底不忍喚出那聲娘娘。
可他知道,謝清則與薛三姑娘,這一生,也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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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冥再次醒來時,他身上只穿了一層薄薄的寢衣,浸潤在熱氣繚繞的池水中,苦澀的藥香將他包裹著,而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痛。
他緊緊抓著池壁,指尖劃過粗糲的沙石,磨出血肉,但那痛楚與此刻經脈所受的痛苦,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他逐漸感到整個經脈似乎都在膨脹,炸裂的疼痛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宜錦在一旁守著,她聽謝清則的醫囑,知道他今夜定然十分難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