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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她先與振源表哥兩情相悅,喬氏卻橫門一腳成了侯夫人,雖然后來喬氏死了,她被扶正,可族譜之中所錄的原配正室,卻永遠不是她了。
柳氏一想到此事,只覺得密密麻麻都是錐心之痛。
她的眼神太過刺目,以至于在烏泱泱一群人中,一眼就能注意到,蕭北冥并沒有接薛振源的話,只是忽然道:“想來這便是薛大人的繼室柳夫人吧?”
“繼室”兩個詞格外刺耳,柳氏得體的笑容也僵了僵。
薛振源想起那夜進宮陛下對他的敲打,道:“回陛下,正是臣的繼室夫人,柳氏。”
蕭北冥卻依舊沒有看薛振源一眼,“聽聞侯府大公子薛珩前些日子病重,柳夫人卻再三阻撓御醫看診?”
柳氏仍舊面帶笑容,只是那笑實在勉強,她叩首道:“妾身惶恐。那日府醫說珩兒的病類似于疫癥,妾生怕這病傳開來,危及宮中貴人們的安康,這才告知太醫請他們慎重。后查實是那府醫醫術不精,信口開河,妾深感懊悔,已罰了那府醫?!?
宜錦靜靜站在蕭北冥身后,在她聽到柳氏這漏洞百出的辯白之詞時,她從一開始的淡定從容化為此刻的隱怒。
她無法想象,阿珩那日燒了多久,受了多大的苦,才等來陛下派的御醫。
在她入靖王府前,柳氏分明向她保證,一定會善待阿珩,不會讓府中下人怠慢他,可是如今,柳氏一樣都沒做到。
柳氏先以她和阿珩威脅宜蘭放棄了相好的親事,嫁給了陸寒宵,又以阿珩的安危逼迫她入了靖王府,最后卻背棄了當時對她和宜蘭的承諾。
倘若這是對她當初懦弱的懲罰,她寧愿所有的懲罰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蕭北冥的目光落在宜錦臉上,她睫毛微顫,泄露了她此刻不平靜的心緒,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一絲心疼。
這個姑娘,從第一次遇見他時,就表現得無比堅強,但她這一路走來,身后其實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倚靠,到了宮中,也仍要左右周旋,沒一刻放松。
即便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但從進門這一刻,除了那個門房薛大,恐怕并沒有人因為她回家而真心感到高興。
蕭北冥墨色的眼眸漸漸染上一層冷意。
除他之外,能牽動宜錦情緒的東西都叫他厭惡,眼前的柳氏也一樣,“既然柳夫人當初答應了為人繼室,便不該對侯府子嗣厚此薄彼,日后朕會派內宮御醫每日問診,若薛珩有何差池,柳夫人應當不會推卸責任吧?”
最后一句反問雖然輕飄飄,宛若尋常寒暄,柳氏卻聽出了威脅的意味。
她忽而想到眼前的帝王弒親弟,鞭朝臣,坑殺降兵,一股冷氣漸漸從地下傳至身上,她僵著臉,含笑道:“妾身自然不會推卸責任。”
“如此甚好?!痹捔T,他便帶頭朝著中堂走去,行了幾步,卻忽然對宜錦道:“知道你憂心薛珩,自去探望吧。朕在中堂飲酒,莫要忘了時辰?!?
宜錦微微一愣,等她反應過來,躬身行禮謝過,蕭北冥卻早已走遠了。
她看著那消失在雪色中的背影,心里忽然有幾分酸澀。
自從去皇極殿當差到現在,她逐漸發現,他只是人冷了一些,行事手段狠厲了些,但那些,是他踏上皇權之路必須的手段。
甚至于,他似乎將僅剩的溫柔,都給了她,而她,卻永遠無法對等地償還。
*
薛府子女自五歲起,便同父母分園別住,原先宜錦和宜蘭共住玉暖塢,薛珩住鶴鳴齋。
自喬氏去后,柳氏掌家,宜蘭又出嫁,玉暖塢冬暖夏涼,宜清眼饞了許久,后喬氏便找了個由頭讓宜錦搬出玉暖塢。
薛珩的鶴鳴齋清凈,夏有清風冬有雪,適合溫書,而喬氏便以此為由將鶴鳴齋給了薛瑀,原因是薛珩天生愚鈍,不必溫書。
薛珩的住處如今只是正院的一間鹿頂耳房,臨著儀門與穿堂,仆從們往來腳步聲都清晰可辨,薛珩自幼體弱,向來覺淺,住在這里又如何能安心。
徐姆從后廚領了煤炭回來,遠遠便瞧見三姑娘的背影。
她是喬氏的陪嫁丫鬟,那日宮內會親,也是她告知宜錦薛珩病重,今見宜錦歸府,恍如夢中,愣了好一會兒,才直直過去牽住宜錦的手,眼底含淚,連手里的籮筐也丟了,“姑娘瘦了許多,這次回來常住否?”
夫人去世后留下三個孩子,宜蘭遠嫁,宜錦又入宮,她日日夜夜都盼著姐妹倆能回來。
“阿姆,我只是借著陛下的光才能回府瞧一瞧阿珩,今夜仍舊要回宮的?!币隋\瞧徐姆比上回見又憔悴了許多,止不住地心疼。
阿姆一直未嫁,從前守著娘親,娘親去后她又送了宜蘭出嫁,照顧阿珩,這大半生的時光,幾乎都耗在了侯府中。
徐姆失望地點了點頭,但能見著宜錦,她依舊高興,說話間便領著宜錦進了內室,悄聲道:
“那日得了姑娘的囑托,我便去請了謝大夫,他扮作小廝從后門入,躲過了柳氏的眼線,替小公子開了藥方拾了藥,當夜便好了,后頭陛下派了御醫來,查過也說并無大礙?!?
“我從心底里感激阿姆,若沒有阿姆,阿珩或許就等不到與我相見了。”宜錦的目光落在烏木羅漢床上的少年身上,明明唇在笑,眼睛卻下了雨。
她已太久沒見這個少年。
回憶里,少年幼時即便再喜歡奶糕,也要留給兩個姐姐先吃;兩個姐姐生辰,他親手做了木雕小像,手上盡是傷痕。他明明只比她小了一歲,卻偏比她更細心妥帖。
旁人都說他反應遲鈍,五歲上還不會說話,更別提啟蒙讀書,考取功名,父親也只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在她被逼入王府那日,將整個侯府鬧得天翻地覆,哪怕差點被父親打得皮開肉綻,也只叫著讓姐姐回來。
而她身為姐姐,卻因為軟弱沒能保護好這個少年,讓他受這樣的苦楚。
床榻上的少年面龐蒼白,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著,容貌隨了喬氏,漂亮得不像話。
宜錦在榻邊坐下,握住少年有些冰涼的手,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下,她想說些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薛珩卻被那滴清淚驚醒了,他睜開清亮又虛弱的眼眸,看了宜錦好一會兒,沙啞著嗓子道:“阿姐,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的下顎在宜錦的手上蹭了蹭,感受到一絲溫熱,似是終于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半晌才低頭道:“阿姐,我……我好想你。”
“阿姆說我病好了,就能見到阿姐,果然沒有騙我?!?
宜錦看著他純真又脆弱的眼神,心里一緊,她不想讓阿珩看見她流淚的模樣,擦了擦眼角,笑道:“阿姆何時騙過你?以后你也要聽阿姆的話。”
她聽阿珩的聲音沙啞,便想替他倒杯水,少年卻固執地拉住了她的手,眼神中帶著驚恐,“阿姐,你不會再走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