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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冥看向遠處喧囂的山門,神色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他對宋驍道:
“將至年關,老忽蘭王病急,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候,這批死士恐怕只是個開始。”
“從今夜起,嚴控城防,凡非京城戶籍入京必須有路引,且有親眷在京中擔保。另外,嚴查大相國寺僧人僧籍,尤其是近三月來入籍的僧人,若有異常,即刻來報。”
宋驍欣然領命。自陛下登基這個月來,他雖領禁軍統領之職,每日也不過是操練兵士,巡衛燕宮,這是他第一次經管城務,頓覺心中干勁十足,必不能讓陛下失望。
鄔喜來在一旁守著,他跟隨陛下日久,也曾見過不少血腥的場面。但今夜這類險象環生,他也是第一次遇見。
方才那一行十幾個忽蘭死士,個個身手矯健,欲直取陛下命門,倘若宋大人今日晚來半步,刀劍便已至陛下咽喉。
蕭北冥卻十分鎮靜,看出他驚魂未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鄔喜來忙應了一聲,跟上。
*
大相國寺門前,恰到了夜市最熱鬧的時候,燈火輝煌,四周恍若白晝,人群如流水,時快時慢,這些人中,有華服盛裝的勛貴子弟,也有穿著樸素的布衣百姓,皆是舉家出行,也并非是想要來這里買些什么,不過就是想湊個熱鬧。
寺前有藝人表演“火樹銀花”,這是最受燕京人歡迎的雜耍,藝人需赤膊上陣,用柳木勺將澆灌的紅通通的鐵水奮力激揚至空中,鐵水落下瞬間炸開無數絢爛煙火,如璀璨星光籠罩了雪地,使人仿佛誤入夢幻琉璃世界。
宜錦凝視著那空中如螢火點點乍開的銀花,她瑩潤的面龐也沾染了些許酡色,她喃喃道:“許久沒有看到這么好看的煙火了。”
駱寶在一旁看著,目光卻不知不覺落在了宜錦臉上,背在身后的手中攥著一支蘭花紋木簪,緊張到掌心都微微沁出了汗。
他猶豫了半晌,直到一場火樹銀花到了終點,才將手中的簪子遞給宜錦,忐忑道:“姐姐,我方才在夜市瞧見一支簪子,雕工精湛,便買下了送給姐姐。”
宜錦看著少年有些緋紅的臉色,有些好笑,她接過他手中的簪子,柔聲道:“簪子很好看,只是下次不要再破費了。在宮中用不上這些。”
她不忍拂了一個少年的好意,更因為他的舉動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薛珩,在她入靖王府之前,阿珩每年都會送她一支簪子,材質各不相同,卻都是他親手雕刻。
盡管在別人眼中,阿珩反應遲鈍,不通人情,可在宜錦心中,薛珩卻是最好的弟弟。
駱寶見宜錦收下他的禮物,也不禁笑了笑,他原本挑中的是一支羊脂玉簪子,可他深知這樣貴重的東西宜錦一定不會收,因此便換了這支蘭花木簪。
蕭北冥來時,便看見駱寶送簪子,中間鄔喜來幾次想要提醒駱寶,卻都被陛下的冷眼擋了回去。
鄔喜來看著陛下手中精心挑選的幽蘭銀步搖,額間頓生冷汗。
蕭北冥徑直走過去,他步子重,靴子踩過山道上厚厚的積雪,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快到宜錦身側時,他忽而放輕了腳步,與她并肩而立,看著那打鐵花火紅的絢爛之光。
許是那藝人今晚演了幾場有些疲乏,最后一次撒鐵水竟失了準頭,咧咧的風攜著火紅的鐵水直直朝人群這邊崩來,人群中散發出一陣驚呼。
蕭北冥反應極快,幾乎是一瞬間,他便扯開身上的披風,以身擋在宜錦身前,他肩膀寬闊,腰背挺拔,將她遮的嚴嚴實實。
宜錦呆愣愣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的力道意外卷入懷中,咧咧寒風中,她卻幾乎能聽見他擂鼓般的心跳聲。
直到周邊人群散開,只剩他們二人,宜錦才回過神,她的心跳得極快,仰首低聲問道:“陛下是什么時候來的?”
蕭北冥沉默著沒說話,目光落在她發髻上那支搖搖欲墜的木簪上,他抬起手臂替她理了理頭發,似是不經意間將那支簪子撥落,垂眸道:“才到。”
宜錦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蕭北冥問道:“你替母親添香,一路上可遇到什么奇怪之人?”
宜錦微微一愣,幾乎瞬間就想起了殿中那個受了傷的僧人,但她曾允諾過出了殿門便不會將此事外傳,況且此時仍處在相國寺內,那人應當就在附近,不知可有同伙,陛下微服出宮,身邊護衛不周,她若說了,恐怕惹禍上身。
她搖了搖頭,道:“并無異常之人。”
蕭北冥見她遲疑了片刻,沒有說話,半晌才道:“這次出來,除了查看州橋夜市百姓民生,也想瞧瞧薛大人的傷,他因公務操勞,回府路上不幸傷了臉,一連告假七日,若不去探望,難免寒了忠臣之心。”
蕭北冥話音才落,宜錦先是怔然,隨后意識到自己可以借此機會回家探望弟弟,她面上的欣喜之色便已經藏不住,生怕眼前人是在與她玩笑,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問道:“是……是真的嗎?”
蕭北冥不可見地彎了彎唇線,低聲道:“自然是真的。”
今晚不僅出宮瞧了煙火阜盛,繁華至極的州橋夜市,還品嘗了她最愛的杏仁奶酪,而如今,她竟然還能回侯府瞧一瞧。
這些驚喜來得太突然,以至于她暫時忘卻了彼此的身份之別,她方才受驚,一只手仍在他腰間,眼下反應過來,立時松了手,“多謝陛下。”
蕭北冥垂首,墨色的眼眸一動不動盯他腰間那只手漸漸松開,他感到胸腔里有些悶悶的。
他的目光落到宜錦臉上,她臉色有淡淡的粉色,比之宮中多了活力與生氣,就連眼角那顆淚痣,都因此更加惑人心智。
蕭北冥忽然有些沉默。
鄔喜來取了馬車,馬車在打更聲中朝著長信侯府駛去。
他趕著車,邊瞧他那神色難過的小徒弟,小聲勸道:“上次同你說的話你就當耳旁風了?”
他嘆了口氣,道:“像咱們這種人,有些東西,只能放在心里。倘若拿了出來,擺在明面上,不僅害人,更害己。”
駱寶愣愣地攥緊手里的簪子,許是他拜了鄔喜來做師傅,一路走得太過順暢,因此身上仍留著些少年氣性,悶悶問道:“師傅,我只是想讓姐姐高興,這也有錯嗎?”
鄔喜來瞥了他一眼,“當然有錯。錯在沒有自知之明。你說,是你送的簪子更讓薛姑娘開心,還是陛下去長信侯府更讓她開心?退一步講,薛姑娘有自己的親弟弟,沒什么能比她見自己的弟弟更能讓她高興,而這些事,你卻做不到。”
駱寶望著夜空中四散的飛雪,將簪子收了起來,臉上的失望漸漸褪去,“師傅,我明白了。”
寒風呼嘯,馬車內的兩人并沒有聽到外面的動靜。
一陣風雪侵入車簾,宜錦拂去發髻上的飄雪,察覺到簪子丟了,她咬了咬唇,低聲道:“陛下,奴婢不下心將一支簪子弄丟了,可否回去找找?”
那是駱寶送她的,雖不名貴,但弄丟了太過可惜。
蕭北冥正借著車內的燭光翻閱著手中的書籍,長睫在撲朔的燭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他沒有抬頭,“哦?那簪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宜錦只覺得這話有些古怪,她猶豫了片刻,道:“那簪子雖不名貴,但卻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人送給奴婢的,弄丟了很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