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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北冥即位后,以不影響百姓居住為前提,擴大了夜市的范圍,夜市之中自由交易,可以物易物,也可用金銀購買,且商販盈利所得賦稅比尋常商戶低兩成。
蕭北冥并不是第一次出宮,甚至他自成年起,就居住在御街上的燕王府之中,對這些熱鬧場景早已不以為意。
每到冬至元宵除夕,王府外人聲鼎沸,車馬如流水,人人都有親眷相伴度過佳節,而他卻永遠獨自度過。
身處最繁華的中心地帶,那些喧鬧、浮華、溫情,卻似乎都與他相隔甚遠。
如今站在這蜿蜒山道之上,俯瞰雪夜中除夕前夜的燕京,他眼底唯一留存的溫度,卻顯得有些虛幻。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隨虎威將軍出征,生擒忽蘭王,凱旋而歸,就在這山道之上,有個少女曾注視著他歸城,只是那時,他尚且不知道她的存在。
與此同時,明明耳邊盡是人群嗡嗡的交談聲,宜錦卻似乎透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見到了那年身著冷光鎧甲,班師回城的少年將軍。
她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道,忽感人生無常,那時的她怎么也不會想到,日后她會與那位少年將軍在深宮中相遇,又有這樣的交集,能夠有一日與她故地重游。
但在這喧囂繁華之中,隱藏著洶涌的暗流。
蕭北冥側首,感受到夜市里不知從何處來的殺氣,這樣的氛圍他早不陌生,然而他神色平靜,只低聲對宜錦道:“聽聞你母親的長明燈供奉在臨近的云來觀,既出來一趟,去給她上柱香吧。”
他的聲音沉靜如磁石,罕見帶了幾分能稱之為溫柔的東西,以至于宜錦失了神,緊接著問道:“那陛下去哪里?”
蕭北冥用余光觀察著周圍的景象,邊低聲道:“我隨意逛逛,半個時辰后大相國寺門口匯合。讓駱寶跟著你。”
宜錦知道蕭北冥一早讓駱寶跟著她,就是因為擔憂她安危,于是輕輕點了點頭。
鄔喜來格外敏感,只需要與陛下對視一眼,便知道今夜魚兒該上鉤了,他仔細囑咐駱寶道:“外頭魚龍混雜,一定照看好薛姑娘。”
駱寶看著師傅嚴肅的神情,也收了欣賞美景的心,沉聲應下。
四個人分兩隊散開后,宜錦帶著駱寶去往后山云來觀,山道上積雪泛著淡淡銀光,駱寶靜靜跟在她后,一言不發,唯有足下沙沙的踏雪聲。
后山殿內供奉的多是勛貴之家女眷的長生牌位,殿內燭光搖曳,牌位上燙金的名諱在燈火中時隱時現,宜錦將貢品呈上,跪在蒲團上,輕輕叩首三次,她額間步搖隨之顫動,眼底漸有淚水涌出。
駱寶見狀,悄無聲息退出了殿內,在外面等候宜錦,他知道這種時候,姐姐需要一個人。
宜錦仰首望著那牌位,如玉的面龐在燭火下覆上一層朦朧的光,那雙眼睛也在這光線下顯得晶瑩剔透,動人心魄,眼尾一顆淚痣,更添哀婉。
她的聲線雖低,卻如雨打荷葉,碎玉有聲,“娘親,知知好想你。”
“倘若一切能回到你在的時候,拿什么來換,知知都愿意。”
她分明有許多話在嘴邊,但到了這個時候,卻什么都說不出,唯有眼底盛滿的淚水不斷溢出,這時候不在宮里,四周也沒有旁人,她終于可以低聲抽泣。
“以前是知知太過軟弱,讓阿姐和阿珩為我受了太多委屈。往后,知知再也不會退縮了。”
就在她話音剛落時,額前卻忽然有一滴溫熱的東西落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宜錦緩緩抬頭向上看,對上一雙冷冷的,含著戲謔的眼睛,她的心跳得飛快。
她只覺得自己在哪里見過這人,卻想不起到底是誰。
那人半個身子懸在梁上,臉色蒼白如鬼魅,卻難掩這張面皮的病態,偏偏他剃了度,又將這病態帶上三分清心寡欲。
血正透過他的僧袍一滴一滴掉落下來。
宜錦將手攥得緊緊的,過了那一瞬間的害怕,她開始飛快地估算倘若此時叫駱寶進來,對上眼前這人勝算有多大。
這人手臂雖受了箭傷,卻并不致命,且他左手持劍,露出的那只右手青筋盤跌,舊傷多在虎口,想來是習武之人。而她與駱寶手無寸鐵,更無武功傍身,如此一來,若對方想取她性命,不過咫尺之間。
宜錦到底沒喚出聲,將視線移回供案,神色鎮定,道:“我只是來祭拜母親,無意叨擾閣下。萍水相逢,今日出殿,后會也無期,還請閣下高抬貴手。”
她從蒲團上起身,向梁上施了一禮,緩緩開了門,用衣袖擦去額前那滴血,徑直走出殿外,她心如擂鼓,那人并沒有阻攔。
待宜錦走后,梁上那人隨意用僧袍將受傷的胳膊裹住,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仍舊燃著香火的供案前,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燙金的逝者名諱上,卻忽然笑了笑。
他還真是小瞧了薛家這個姑娘,小瞧了這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妾室。
第19章 生辰
雪色漸深, 白皚皚的地上腳印凌亂,散落的血跡如同深冬隨風而逝的紅梅花瓣,自深林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
地上零零散散地躺著幾個黑衣人, 面色鐵青,死相可怖。
宋驍用手捏開其中一人的下顎,舌下果然□□,這些人將陛下引入此處, 見刺殺不成,便吞藥自盡, 沒有留下一絲線索,他不由皺起了眉頭,低聲道:
“這些人背后皆有亡月圖案,是忽蘭國精心培養的死士,按照雪地上殘留的腳印,還有一人逃離了此處, 但他中了毒箭, 跑不遠。”
蕭北冥凝視著地上遺落的一枚劍穗, 良久,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這樣卑賤又不值錢的東西,今日還能在此處見到,真是有些意外。
他將那沾了血跡的劍穗收起,看向密林的深處,吩咐宋驍道:“不必再追了。”
他一早便察覺出龍津橋便有人尾隨在身后, 索性遂了那人的愿, 進了這密林, 只是沒想到,過去這些時日, 那人依舊沒有任何長進。
宋驍也絲毫不驚訝蕭北冥的做法,他站起身來,默然跟在蕭北冥身后,再不多說一句話。
陛下心中應當知道那逃離此處的殺手是誰。
不久,隱霧便報道:“陛下,屬下一路追蹤,那人對大相國寺十分熟悉,一入寺便甩開了屬下,屬下無能,請陛下責罰。”
蕭北冥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了手上沾染的血跡,許是見了血的緣故,他的眼透著微微的紅,深沉到了極致,吐字卻極為冷靜,“將這些尸體處理了,自己下去領罰。”
隱霧身子一震,卻沒有任何辯解,自愿領罰,他知道陛下身邊從不留無用之人,他今日失誤,陛下待他已是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