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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錦眼中微微酸澀,她將掌心蜷起,芰荷濕漉漉的眼淚仍留下淡淡的涼意,“我也舍不得你。咱們都在宮里當差,日后總能見到,你別難過。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倘若今日開口要她的是良主,她一定厚著臉皮請求將芰荷也帶走,但是如今開口要她的是那暴君,她自己都尚且前途未卜,又怎能拖累芰荷,最起碼在太后娘娘這當差,芰荷不會丟了性命。
芰荷心知自家姑娘已經過得夠不容易,她不能再讓姑娘為她操心了。
未幾,皇極殿那頭派了個叫駱寶的內侍來接,宜錦回望著芰荷強作笑顏的面龐,即便心中再不舍,也只能趕往皇極殿赴任。
*
皇極殿內未燃炭火,淡淡的雪光從窗欞上的明紙透出,使殿內蒙上一層寒冷的色調。
蕭北冥只著中衣,身材瘦削有力,斜倚憑幾,一人執兩子,黑白棋子正焦灼,殿內除了落子之聲,便寂靜如隱世之地。
鄔喜來侍奉多年,自然清楚這些年來陛下愈發陰沉,做出的決定也無人能夠更改,可將弟之妾室設為御前宮女,到底不妥,他欲開口勸說,卻又覺得徒勞。
蕭北冥淡淡瞥他一眼,落下一枚棋子,只道:“薛氏還未到?”
鄔喜來忙道:“已經派人去接了,雪天道路難行,薛姑娘又是步行,自然慢些。”
他偷偷瞧了蕭北冥一眼,一咬牙,終于還是沒忍住,將想說的話說出了口:“陛下,薛姑娘出身長信侯府,家中行三,雖是原配嫡出,卻生母早逝,長姐遠嫁,底下還有個癡傻的親弟弟,不得長信侯喜愛,這才許給靖王做了妾室。倘若陛下想要尋御前伺候的人,出身清白世家的女子任您挑選,又何必……”
蕭北冥深黑的眼眸望向他,“讓你掌管內侍監倒是屈才了。”
話罷,他又凝眸道:“朕留下她,并非為了男女之情,你大可以將心放回肚子里。”
鄔喜來頓時一個激靈,慌忙請罪,伺候陛下這么久,陛下的確不是憐香惜玉的性子。
蕭北冥將手中黑子落下,再未看他,只道:“出去吧。”
鄔喜來登時如釋重負,盡職盡責守在殿外,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又進來稟報,“陛下,薛姑娘到了。”
蕭北冥抬首,來人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襖裙,黑發如瀑,身姿纖細如柳,渾身上下無半分雕琢,右眼尾那顆淚痣使她的面容平添幾分柔美,她垂首緩緩走來,就如一葉輕舟劃開了荷海,泛起淡淡漣漪。
宜錦盡量不讓自己露怯,但那種打量的目光令她如坐針氈,在外人瞧不見的地方,她捏緊了衣衫,但她更怕惹這位閻王不快,只能低聲道:“奴婢見過陛下,陛下萬安。”
蕭北冥緩緩下榻,走至她身前,宜錦身量只到他胸口,顯得有幾分壓迫感,“抬起頭來。”
宜錦不敢抗命,她衣袖下的微微顫動的手交互纏握,緩緩抬起了頭,再次對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她感到一絲涼意與恐懼。
蕭北冥忽覺她這雙眼睛生得十分漂亮,杏眼圓潤,睫毛纖長,眼眸是微棕的琥珀色,但此刻這雙眼睛中只有驚懼和小心翼翼,像是幽林間一只受驚的小鹿,偏生她非要強裝鎮定,絲毫不知他已將其看穿。
尤其她眼尾那顆極漂亮的淚痣,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怨恨嗎?恐懼嗎?活著這樣痛苦,為什么還要硬撐?”他忽然問道。
宜錦反復斟酌,摸不準這個暴君用意何在,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人若死了,就再也無法與在乎的人團聚了。”
蕭北冥冷嗤,“你所在乎的人是誰?是將你送人做妾的父親,還是自私自利的繼母?亦或是你那癡傻的弟弟,懦弱的長姐?”
宜錦微微垂首,無人瞧見她臉色有些蒼白,她并不意外暴君能在短短一個時辰內查清她所有的底細,可由外人揭起舊年已經忘懷的傷疤,此刻卻仍舊隱隱作痛。
但她很快緩和過來,“奴婢的弟弟并不癡傻,他只是比常人反應慢一些。長姐身為女子,不能建功立業,卻仍盡她所能保護弟妹,絕非懦弱之人。也許在陛下眼中,奴婢與家人如螻蟻一般渺小,可是螻蟻也有螻蟻的活法。若人人都因一點困頓便舍棄性命,那誰替陛下安邦定國呢?”
宜錦有理有據地說完,才覺后怕,開始懊悔自己怎么敢反駁帝王,心跳失了節律。
但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說起長姐和弟弟的時候,她的眼中盛滿璀璨的光芒。
蕭北冥從她眼中看到了希望。
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懸崖刀刃之上,支撐他走下去的只有背叛,絕望和恨意,唯獨沒有希望。
他眼眸微暗,一股莫名的滋味漸漸蔓延。說不清是羨慕,嫉妒,亦或是潛藏在血液中的冷漠。
蕭北冥厭惡這樣的情緒,也厭惡這樣的希望,他行至她身側,道:“從今往后,你就安分在御前伺候,若有錯處……”
他微微一頓,平靜地說道:“內宮最不缺的,就是叫人去死的法子。”
宜錦見他沒有問罪,不禁松了口氣,“奴婢遵命。”
蕭北冥再不去瞧她,只道:“退下吧。“又想起了什么,道:“以后在殿中伺候,不得使用香料。”
宜錦微微一愣,她自入宮,再也沒用過香料,許是在太后宮中侍奉,身上染了香氣也未可知,她不敢多言,低聲道:“是。”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蕭北冥凝望著烏黑一片的窗外,寒風中只余搖曳的宮燈偶爾投下暗淡的光。
良久,他才喚道:“鄔喜來,沐浴。”
鄔喜來忙囑咐幾個內侍在浴池中添熱水,待水溫正好,便像往常一樣退出殿內。陛下沐浴時從不喜人在近旁伺候。
蕭北冥褪下一層層外衣,身姿看起來瘦削,但胸膛卻肌理分明,寬肩窄腰,暗含力量,完美如刀刻,但自膝蓋關節處往下,腿部肌肉萎縮,形狀怪異丑陋,似是盤踞深野的老樹根。
他的目光觸及自己的腿,默然閉上雙目,將自己全身沉浸在滾燙的池水中,直到口鼻有了窒息之感,才破水而出,四濺的水花落在他的面孔上,刀削斧鑿般的側顏陷入陰影之中。
在乎的人?這世上多的是恨他的人,畏懼他的人,卻再也不會有在乎他的人。
就在這樣安靜的時刻,蕭北冥忽然想起那雙盛滿璀璨希望的眼睛,想起她眼尾那顆似曾相識的淚痣,一段早已塵封的記憶卻乍然涌現。
十三歲那年,他于一次狩獵中身受重傷,狼狽昏倒在白雪覆蓋的山林中,也清楚地知道,母后有了親生兒子,不再需要他這個礙眼的養子,沒有人發現他丟了,也沒有人會來找他,被野獸咬噬的傷口血流如注,他動彈不得。
他想要活下去,卻連呼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天地在眼中開始晦暗,漫天飛雪似冰刃落在他的面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有一種直覺,或許他會安靜地死在這里。
瀕臨昏迷時,他想,若就這樣死了,也好。他本就是個多余的人,不會有人在意他的生死,也不會有人為他傷心難過。
但偏偏,他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