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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趙氏的小院位于別院的西南角落,隱于一片槐林之中。初夏季節正是槐花盛開之季節,清香濃郁,花葉隨風飄舞,在初夏已燦爛的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又因前一日剛下了雨,空氣中還帶著一股濕濕的涼意,說不出的清涼舒適,令人心生愉悅,滿心歡喜。出了槐林竟是一彎小潭,隱于山林之后,潭上有溪水懸空流入,形成一條一尺寬三四米高的小瀑布,給景色帶來絲絲靈動。
六月十四,趙氏一早便帶著自己的四個女兒在二老爺的護送下,出發去芳溪山莊。大女兒阮安檀因為已經和國公府二少爺趙承安訂婚,不便常住國公府的別院,便留在了侯府理家。馬車行了約兩個時辰才到山莊,此時國公府老夫人夫人都還未到。二老爺送完妻女安頓下來,便直接離去了,他也約了一班友人去了離此地約十幾里路的留棲湖游湖。
院子不大,安槿姐妹們每人各帶著兩個丫頭,只能分到一間房,隔著屏風,小姐們住在屏風后,丫頭們則置了軟榻歇在屏風外。安槿帶了一個大丫環碧螺和一個小丫環雪青。
因為幾乎每隔一個月趙氏就會過來留宿,院內長期留有婆子打掃清理,并不需要特別收拾,只需要鋪上床被,點上驅蚊香,稍作整理即可入住。
國公府的老夫人等人都還沒到達,趙氏派了個婆子在別院前門等候,吩咐等老夫人她們到了,便來通知自己。然后便親自指揮著婆子丫頭們檢查各院落,收拾行囊,又吩咐小廚房備點點心送去給女兒們先抵抵饑。照慣例,等老夫人她們到了,她是要帶著女兒們去請安并一起用午膳的。趕了半天路,自己都有些疲倦,何況女兒們,怕她們受不住,就吩咐丫環先侍候她們吃點點心墊墊肚子,再小睡片刻,到時再喚醒她們。
安槿沒等吃點心,便留下碧螺收拾自己的小屋子,趁大家都還在忙亂,便帶著雪青順著滿院的撲鼻沁肺的清香偷偷溜了出去,還不忘讓雪青帶上自己的小畫板和一小荷包特意曬的小肉干。
安槿出了院子順著槐林一直往前走,不時有花瓣飄落在頭上,心里的興奮喜悅止都止不住,簡直歡喜得冒泡。她是個很會自樂的人,極易因大自然景色絢爛而跟著心情特別燦爛。
安槿穿過槐林直奔小溪潭,然后圍著小溪潭左左右右轉了好幾圈。她去年秋天曾經在這里放生了兩只小龜,后來過來時,竟偶然也還能看到小龜從潭低爬出來曬太陽,呆頭呆腦,很是可樂。不過這里可見的吃的都是素食,安槿便曾看見小龜吞食枯落的樹葉,看起來極為沒有營養。所以之后,只要過來別院,她就會帶著特意曬干的小肉條,看見小龜,就扔給它吃。
可惜剛剛她尋了幾圈,卻沒有發現小龜的蹤跡,很是有點失望,搖搖頭,便準備坐到一旁石頭上歇息一下再說。
雪青看見她要直接坐下,緊張叫道:“小姐,小姐,不能坐。昨日才下了雨,石頭還帶著濕氣呢,極易著良涼的。”可惜她尋遍了全身,也沒看到合適拿來給小姐坐的墊子,便只好道,“小姐,你再等等,婢子回去取個厚墊子,您可千萬別這么坐。”
安槿看她著急認真的模樣,無奈點頭,道:“去吧,小心路滑。我且站會兒。”雪青便立即把手上的小畫板和一個小包裹放在了大石上,行了個禮,匆匆回院落取墊子。她并不擔心把小姐一個人扔在這里,這是順國公府的私人別院,守衛森嚴,并沒有什么安全問題,平時小姐也是常自己出來玩耍的。
安槿見雪青離去,想了想不忍拂了雪青的好意,就真的沒有直接坐下,而是拿起石上的畫板,然后從小包裹里拿了個墨炭條,準備隨手畫些速寫打發些時間等雪青。
剛過了不久,安槿感覺小潭內好似有黑影隱約爬動,心里一喜,抬頭望去,果見一只小龜探頭探腦的緩緩爬了出來。安槿把畫板一扔,就從包裹里取了裝小肉干的小荷包,輕手輕腳走到潭邊靠近小龜的石頭處,也不著急,只是蹲著那兒看小龜慢慢爬到一塊露出的小石頭上,呆著不動了,才從荷包里掏出小肉干扔給小龜吃。
安槿正全心逗著小龜,突然感到腳上傳來一陣大力,心里一驚時,已被這股大力推下撲通滑入了溪潭。雖已初夏,山中溪水仍是冰涼刺骨。安槿乍一跌入潭中,便覺寒意森森,又是不備,直沉入潭底。
好在她前世是會游水的,雖然兩年未練習過,但在水中掙扎了下,嗆了幾口水,還是慢慢找回了感覺,慢慢放松,游向潭邊,一手趴上了邊上一塊冒出的石頭。
她冒出腦袋,急急吸了幾口氣,這才感覺有些不對,她看到了地上一雙皂鞋,順著鞋子目光上移,便看到了一個黑著臉的少年,少年十三四歲,身穿玄色金絲錦袍,腰間懸著一羊脂漢白玉龍紋玉佩,身后似乎還背了一把劍。他膚色微深,五官俊美,可是神情冷漠譏誚,小小年紀身上已有濃烈的捩氣。
少年此時正抱著拳,居高臨下的望著安槿,眼神閃著莫名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栗。
安槿想起落水前腳后跟傳來的大力,心中一突,眼睛掃過周圍環境。寒潭陡峭,無處借力并不易爬上去,何況自己這副身子年小體弱,更是吃力。安槿迅速作出決定,抬頭對著少年努力展顏笑道:“大哥哥,我,剛剛不小心掉入了潭中,你能不能,幫我拽我上來。石頭太滑,我使不上力。”聲音因為潭水的冰凍而帶著顫意。
少年不語,就那樣冷冰冰的看著安槿。安槿已經冷得有點發抖,手上也快抓不住石頭,她努力維持著笑容,繼續用眼神祈求著少年,低聲喚道:“大哥哥。”
蕭燁就這樣冷眼看著這個水中祈求的女孩,牙齒有點發顫,發絲一縷一縷貼著心形小臉滴著水,皮膚有點蒼白卻更映得黑瞳如點漆,此時她在笑著,頰邊梨渦若隱若現,看著他的眼睛因笑意而閃著淡淡光芒,仿若寂靜黑夜中劃過的流星。
蕭燁心莫名一軟,竟鬼使神差就真的伸手把她拽了上來。他原本就是要讓她吃點教訓然后拽她上來的,他為自己的舉動找理由道,他怎么可能要真的淹死她。
安槿一上岸,就利落爬了起來,也不顧自己全身還滴著水,先給少年行了一禮,道:“多謝大哥哥搭救,這里少有人過來,如果不是大哥哥救我,真不知我還會有沒有命在。”
少年仍是一言不發,眼睛沉沉盯著安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安槿抖了下,怕這個少年又發神經突然做些什么,便接著道:“大哥哥,我全身淋濕,實在失禮,還請容我回家換了衣服,再行給大哥哥道謝。”
說完也不等少年說話,便轉身向槐林走去。雖然全身濕透,狼狽不堪,安槿還是在少年的目光注視下,踩著優雅的步子,穩步往前走。走過一段距離,快入槐林小徑分叉處,安槿蹲身,似整理自己的繡鞋,卻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個石塊裹著泥,回身就砸向了少年。
砸完看少年瞪著她沒動,就憤怒罵道:“你這個變態,神經病,登徒子,黑透了心肝的壞坯子,死變態。”一邊罵一邊已經轉身拎高裙子下擺,飛速的竄進槐林飛奔而去。
只留下蕭燁看著已沒有了安槿影子的槐林目瞪口呆,氣得七竅生煙,半晌才自語道:“果然,這個騙子,騙子。當年她就是這樣騙了我母妃,皇太妃,騙了所有人,害得自己被冤屈責罰,又被提前帶回封地,錯過皇太妃的壽辰。這個騙子,還說什么暈倒了兩個月,全部都是騙人的。”他捏緊了拳頭,牙咬的咯咯響,簡直怒火沖天,同時卻又不知為何心里又酸又痛,委屈不已。
☆、第8章 趙承奕
蕭燁在溪潭邊怒火沖天,不知如何發泄,眼角余光瞥到潭里一只小烏龜伸著腦袋像是看笑話似的看著自己,便忍不住拿起剛剛阮安槿砸他的石頭,就向小烏龜擲去,小烏龜瞬間被打翻,滾落潭底。
小烏龜四腳朝天,滾落大石的滑稽模樣取悅了他,讓他怒火慢慢消失,逐漸冷靜下來。哼,他氣什么,阮安槿的賬他自有時間慢慢和他算。
他眼睛掃了一圈四周,看到一邊大石頭上一個小小的包裹,里面有散落的顏料炭筆,旁邊地上還有個小畫板,他不知為何就撿起了畫板,上面夾著厚厚一疊畫紙,隨手翻了翻,上面應該是阮安槿日常所畫的一些景色速寫,每張寥寥幾筆就畫出各種景色的不同神韻,或生機勃發,或蕭瑟蒼涼,或幽雅靜美。突然他的手頓住了,眼睛盯住了畫紙,只見畫紙上畫的均是一個女子的面容速寫,或正面,或側顏,均披著席肩的黑發不帶一點飾品。女子與阮安槿面貌有五六分相似,但看起來去至少有十幾歲,而且明明畫紙清晰,卻又讓人覺得面目模糊,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不再思索,收起畫板和石頭上的小包裹,拿著就一躍上樹,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且說安槿進了槐林,就沒命的往院子方向跑,誰知道那個神經病會不會追上來,再怎么折騰自己,說不定在這樹林里毀尸滅跡也不一定。這個別院里怎么會有個變態少年在,她可不記得自家親戚中有這么個人,初次見她就把她往水里摁,簡直就是個不可理喻的死變態。
雪青就這樣提著個天青色的錦墊站在院子門外,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小姐渾身濕透,像被惡鬼趕似的一陣風從院子后面的小角門卷進了院子。
碧螺看見她的七小姐突然*的進了房來,又驚又嚇,差點落下淚來。忙把安槿推進屏風后,讓她除了濕衣服,拿了干毛巾給她擦拭,又對著屏風外跟著追回來的雪青,道:“快,快去吩咐小廚房燒點熱水。這要是著涼了,可怎生是好。”說著,到底忍不住,眼圈都紅了。
安槿也顧不上安慰碧螺,擦干了身子頭發,給自己裹上被子,還是覺得身上寒意直冒,等雪青急匆匆提了熱水過來,泡了個熱水澡,才感覺好點。但先前擔驚受怕又體力透支,泡完澡便感覺一陣陣乏意。她也顧不上和碧螺雪青交代,便上床沉沉睡著了。
安槿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許久之后,她睜開眼睛看看床帳頂,突然想到母親還要帶自己去拜見外祖母,卻不知現在是什么情況,急忙喚道:“碧螺。”聲音澀痛嘶啞。
“小姐,你醒了。”一個聲音高興的喊道,卻不是碧螺,而是雪青,“小姐,你有沒有什么不舒服?你整整睡了一個多時辰了,大家都急壞了,二夫人剛才離開。”
安槿皺眉,娘剛離開?那她豈不是發現自己落水的事情了?她喉嚨有點不舒服,剛想喚雪青給自己斟杯水,一個身穿碧青色間條羅裙的女子已經遞了一杯水給雪青,然后又低身將安槿扶了起來。安槿抬眼看她,才發現是母親的一等大丫環如意。
如意扶了安槿坐起身,這才又伸手從雪青手里拿過水杯,輕聲道:“七小姐,有什么遲點再問吧,先喝點熱水潤潤喉。”說著,便端著水杯示意安槿就著她的手喝水。
安槿囧,她至于這么虛弱嗎?忙伸出手,自己拿起杯子就趕緊喝了。然后將空杯子遞給如意,沖她問道:“什么時辰了?母親呢?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來了沒?”也不待她回答,又問雪青道,“將我的衣裳拿來,服侍我起身,碧螺呢?”
“回小姐,碧螺姐姐在給您煎藥呢。”雪青先答道。
煎藥?安槿皺眉。如意見狀忙用輕緩的聲音道:“七小姐,現在差不多未時末了。先前您睡了,碧螺擔心您的身體,稟報了二夫人,請了大夫給您瞧了下。大夫說要喝幾幅藥才能驅走身體里的寒氣,以免以后身體有隱患。”又答先前安槿問的問題,“老夫人二舅太太帶著幾位少爺小姐們已經在一個時辰前就到了山莊,二夫人找大夫看過了七小姐,沒有什么大礙才剛不久去了給老夫人請安,估摸著現在正在用餐。老夫人剛剛還派人送了一些飯菜給七小姐,七小姐若是餓了,奴婢這就去給小姐熱點白粥,先暖暖胃,再吃藥。”
安槿一邊聽一邊已經讓雪青服侍著起了身。剛好碧螺煎好了藥進來,安槿看碧螺紅紅的眼睛,安撫的笑道:“讓你們擔心了。碧螺,你去幫我把那套月芽白配粉紫襦裙拿來,我換了就去給外祖母請安。”
說著接過如意手上的白粥吃了小半碗,又喝了幾口湯藥,再不肯喝。由著碧螺拿了衣服穿上,重新梳好卯發,在兩邊小髻上分別簪上兩串粉紫絹花與珍珠相間的小箅子,胸前戴上珍珠白玉紅寶串成的纓絡,這才出了屋子。
安槿剛帶著丫環出了院門,就看見院子外十幾米處背對她們站了一個十一二歲的白衣少年,安槿看那筆直的背影忍不住牙抽了抽。
聽見院子響動,少年轉過頭來,雖然安槿已經算是看習慣了,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少年實在生得好看,面如冠玉,唇紅齒白,只是微瞇的丹鳳眼略帶了一絲不符年齡的凌厲。他目光略帶著迷惘但卻又似很專注的看向了安槿。安槿連忙眥牙扮了個笑臉,向少年的方向走了幾步,距離五六步遠的時候,屈膝行李道:“給六表哥請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