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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溱如同聽了什么笑話一般低低地笑了起來,他全身都笑得顫抖,狀如瘋魔:“冥滄、冥滄……多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我是嗎?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至少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了!”
“……你在騙我,”明曜望著他,一陣巨大的無力感席卷而來,“你沒有操控雙頭蛇的法相,你自然不是他……所以……是暮潯?他的魂魄在暮潯的身體里?”
暮溱一邊笑一邊走到明曜身邊,他淺藍色的眸子揚起,深深注視著上空的雙頭巨蛇法相:“雙頭蛇,既然有兩個頭,為何不能有兩個魂?”
“什么!”
“轟!!!”
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雙頭蛇法相席卷著暗藍的神力朝云咎而去,周遭連綿的冰巖山脈巨顫,那可怕的地動之聲如同巨龍的吟哦。與此同時,執法神手中的長劍平舉眉前,在招式簡單的格擋之后,帶著毀天滅地之力直刺而出,凌厲、兇悍,直取命門,沒有任何多余的技巧。
這是一場神力之間的角逐,哪一方神力更強,哪一方便會勝出,無關乎其余任何技巧。
明曜不曾想過云咎會輸。
然而于此同時,暮溱冰冷的手掌緩緩滑過她的小臂,緊握住她的手腕:“原本只是想奪取你體內的力量而已,不曾想,你還有斷腕的決心。”
“這真是意外之喜,沒想到他依舊這樣在意你,甘愿替你擋災。”
暮溱的拇指死死按著明曜腕上接近膚色的印記,指甲都幾乎嵌入她的皮肉。他對上她疑惑的目光,慢悠悠地開口,如同毒蛇吐信:“你難道不覺得,你手腕的傷勢,恢復得太快了嗎?”
一句話如同落入池中的石子,激起圈圈擴散的漣漪,明曜目光僵硬地望向自己的手腕——金線斷裂之后,云咎分身給她留下了這個印記,當時他不曾告訴她這是什么,可是……擋災?
“五百年了,他這樣苦苦經營,暗自蟄伏,我那樣日復一日地做那些令人作嘔的勾當……五百年,就是為了這一刻,伏尊的神力、龍族的權勢、神域大陣的加持……這一切都在我們的手里。”
“東海已是我的地盤,天道如何?執法神又如何?何況……是雙手筋脈全斷的執法神?”
“能贏,為何要停……?!”
話音未落,暮溱瞳色一沉,抬頭朝高空望去——執法神法相周身華光大盛,劍光所到之處仿若日出之時的云霞,剎那覆蓋萬物,破除暗藍色神力,手起刀落,以難以阻擋之勢自巨蛇雙頭正中劈落,一分為二。
盤旋于空中的暗藍神力霎時凝固,又在須臾之后徹底消散,暮溱臉上閃過一絲近乎茫然的驚愕:“不可能!!!”
明曜立在冰巖鴻溝之外,顫抖的目光自執法神逐漸消散的淺金色法相上移開,落到雙頭蛇轟然坍塌而下,化作的余燼堆上,最后又緩緩移到臉色慘白,形容瘋癲的暮溱身上。
她的聲音遏制不住地顫抖:“……暮潯呢?”
“不可能!他籌劃了那么久……什么都算到了……怎會失敗?!這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我絕不接受!”
明曜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她的視線越過層層碎裂的冰巖望向不遠處的云咎——他的臉色很蒼白,握著長劍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向來直挺的脊背有些泄力地靠在身后的巖壁上,他低著頭,用微弱的神力擦拭著劍上的毒液,全程都不曾抬頭望向明曜一眼。
她袖底的手掌緊了緊,周身本相之力涌現,暮溱下意識朝她望去,神情越發扭曲起來:“你敢過去!”
然而下一刻,瑩藍色的絨羽覆蓋了明曜全身,少女化為本相越過被劈開的冰巖深淵,朝云咎而去。她的速度很快,在落地的瞬間又重新化回了人身,她疾步著向他飛撲而去,卻在她身前丈余,被他冷冰冰的目光唬住,站定:“神君。”
云咎收回長劍,垂眸落在她的手腕上:“疼嗎?”
明曜搖了搖頭:“您的手……對不起,我不知道您給我的印記是這個作用……對不起。”
云咎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因明曜斷腕之時他正處于戰斗中,印記之力使明曜身上的傷勢在片刻之后轉移到他的身上,經脈驟然全斷,又被戰中浩蕩的神力立刻修補,那種極致的痛覺,直到現在仍然殘留在他的身上。
可他什么都沒有說,表情淡淡的,像是不曾聽到明曜的道歉:“這雙頭蛇自北冥而來。”
明曜身體微微一顫,輕聲道:“是……”
“他在東海的冰川禁地布下大陣,竊取龍族神域法陣之力;攜魔淵游魂擅離北冥,以凡人執念供養游魂不滅;將龍族子嗣煉化為養育北冥邪魔的容器,以此脅迫囚禁伏尊,使龍神之力為己所用。違天道,滅龍族,戮凡人……樁樁件件,已罪無可恕。”
云咎沉黑的眸子對上明曜的雙眼:“你有何異議嗎?”
“我……”明曜在云咎的逼視中,恍然感到執法神冰冷的神威自頭頂壓下。他看她的目光很冷,沒有一點情緒,仿佛口中陳述的同樣也是明曜的罪行。
她無措地與他對望,覺得胸腔好像被匕首惡狠狠翻絞著那般難受,她察覺到云咎對她態度的改變,此刻卻并沒有心力去尋找這種變化的緣由,她的語氣十分迫切,幾乎染上了不知所措的哭腔:“您想要如何懲處他?”
云咎的眸色更冷:“我會徹底毀去蛇骨,將乾都所有不該存在的魔族魂魄盡數剝離,帶去九天十境,以上古鳳凰真火將其灼燒殆盡。”
“這是灰飛煙滅之刑……”明曜低聲喃喃,恍惚的伸手扶住身旁的冰巖,回頭望向暮溱方才所在的方向——然而裂縫之外的那片冰川之上,已然空蕩一片。
暮溱呢?
明曜心緒大亂,下意識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冥滄——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什么要謀劃這一切;沒來得及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彼此的關系;也沒來得及向他道謝,謝謝他給了自己這樣一次新生的機會。
如果這就是冥滄的終點,她又該以何種心態,去面對他灰飛煙滅的結局?
“不要。”明曜不知所措地望著海底無垠的,殘破的冰川廢墟,試圖從那些灰白的巖石中再一次找回冥滄的身影。
淚水從她的雙眼墜落在地,她望向云咎身后雙頭蛇法相溟滅后所剩的余燼,蜿蜒的,像是兩條蛇匍匐時的身形。
明曜不明白,為何她與云咎,與北冥,會走到這樣難以挽回、進退兩難的地步。
少女混亂的呼吸與抽泣聲在身后響起,云咎蹙眉闔眸,幾乎想用神力隔絕掉明曜已經試圖忍耐的泣音。而在那哽咽的聲音之中,冥滄不久前戲謔的嘲諷,在他的耳畔又一次回響——
“難道你以為,在北冥和你之間,她會選擇你嗎?你用天道神諭,用北冥的罪孽逼迫她留在西崇山,所作所為,又與北冥有何不同?”
“你以為,明曜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邊的嗎?”
“是我一滴血一滴血地將她養大。你殺死我,她會恨你。”
……
“明曜。”云咎走到她身邊,伸手抹去她臉頰濕冷的液體。他垂頭盯著她,在那雙桃花眸又一次涌出淚水的剎那,用掌心按住了她的眼睛,“別對我哭,這是冥滄咎由自……”
“求求您……”明曜卻出言打斷了他的話,她偏頭躲開他的觸碰,扯著他的袖擺,就這樣在他毫無防備的瞬間跪在他的膝下,“您封印了他吧,不要令他灰飛煙滅。”
“我可以替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