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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法相自她身后墜落、消散,本相之力的流動停止,她望向眼前那塊重新變回透明的水晶,心中的巨石終于落地。
明曜眼前一黑,一頭朝前栽去。
……
寂寥的虛空包裹住明曜,久遠的記憶一點點充斥她的腦海。她不斷下墜,下墜到某一片比北冥更黑暗,比魔淵更荒蕪的地方。
仿若有游魂在她的周身歌唱,貧瘠的海洋也在孕育著跳動的生命。
一切的開始,最先是兩顆心的生長。她很弱小,被另一顆心臟擠到了一旁。他們開始爭奪養(yǎng)分、血液和力量,又不斷地、不斷地在那片貧瘠的海洋里生長。
某一天,她與另一顆心臟,長出了相似的雙眼。這是他們唯一相似的地方。
他們在貧瘠的海洋里對望,他在對視之后停止了爭搶她需要的力量。
而游魂也在不久后唱起了另外的曲調(diào)。
那種曲調(diào)給了她更純粹,更強大的力量;而他只得到了那么一點兒,不甘地,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日日比她弱小。
貧瘠的海洋,是一切最開始的地方。
她茁壯地成長,忽略了他不甘而怨恨的目光,直到有一日,她發(fā)現(xiàn)他長出了與她截然不同的身體與外貌。
他幻化出另一雙明黃的眼睛,也與她相像。
他沒有與她告別,便將游魂的歌聲改為陣痛的尖叫。
他們的人生從那日之后分道揚鑣,他去了更廣袤的地方,與他們生長的地方一樣荒蕪和寂寥。
而她在更久的沉寂之后被帶到了遙遠的地方。
在長春的山里,見到了全然不同的景象。
第57章
滄海無垠, 上不見日月,明曜眼前的海水如同無盡的夜幕遮蔽萬物,那深藍的顏色近乎濃黑, 恍惚間叫人無法分清自己所處究竟是深海,還是九天之外無人可知的宇宙。
她在那片黑暗之中,向著更深的地方墜落。那些留存于她血脈深處的記憶, 如海底的塵沙般翻涌而起,又重新歸于平靜。
然而僅是那一點微塵, 卻足以將她的心緒擾亂——冥滄與她,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明曜想起自己的本相, 想起乾都碩大的蛇骨——他們毫無相似之處的外表, 使她記憶深處的那些畫面顯得尤其荒誕而可笑。
然而、然而她記得他的眼睛,記得他與自己對望的模樣,記得在那個荒涼而孤寂的地方, 他們是怎樣憑借本能爭奪、廝殺,又無可奈何地互相陪伴。
記憶中, 冥滄在用明黃色雙眼望向明曜的那一眼后, 向這個與他互相爭奪力量, 卻又真正血脈相連的“妹妹”妥協(xié)。而明曜,一千年之后重新回望那一刻的明曜, 在與尚未成型的冥滄對望的剎那, 為曾經(jīng)一切熟悉的感覺找到了源頭。
即便荒誕,他們彼此血脈之間的聯(lián)系,依舊是千年未曾相見的光陰所無法割裂的羈絆。也僅有如此, 才能合情合理地解釋, 為何冥滄在五百年前,能用半身魔血使她重生。
因為他們本就流淌著同樣的血液。
明曜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也無暇去思考水晶的背后究竟還藏著什么秘密。她只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擒住,像是一只困于獸爪之下的鳥雀,無可掙脫地被瀕死的窒息感淹沒。
冥滄恨她。她這樣想著——多奇怪啊,她可以接受與她非親非故的救命恩人再一次取走她的力量,甚至生命。可當(dāng)她明確了那個人是她幾乎素未謀面的血脈至親后,她竟然會這樣難過,這樣難以忍受。
明曜深深呼吸,像幾欲溺水之人,在浮出水面時那樣貪婪而驚慌,片刻后,她的心跳終于平靜一些,而下方的深海也透出了星星點點的光亮。
她側(cè)身朝那光源處而去,一圈圈住向外擴散的暗藍色神力,自那光源處被混亂波動著的水流擊散,化為無數(shù)碎雪般的光點涌向她,繼而又消散無蹤。
明曜飛快穿過那些混亂的,令人目眩的細碎光點,漸漸地,光源的存在自她的視線中越發(fā)鮮明。
下一刻,她的心頭忽然重重一顫——她、她看到了云咎的法相。
縱然在千年之前的黑凇寨,她曾有過驚鴻一瞥地見過云咎法相衣若繁花,發(fā)似潑墨,拾弓折劍的樣子,可眼前的這一幕,卻與明曜記憶中截然不同。
云咎法相的淺金色光暈,被四周暗潮般的暗藍色神力覆蓋,那種森寒的藍色像是跗骨難驅(qū)的瘴氣,將神明原本圣潔的光輝,混淆成陰暗難辨的顏色,而暗藍之中甚至有幾道深濃的線條,如毒蛇,如鐵鏈般束縛住了云咎的雙臂。
哪怕不仔細看,明曜也能察覺到云咎此刻正陷入了一場苦戰(zhàn)。
可是此刻的云咎,已經(jīng)不是千年之前未封正神的神明,他掌握著執(zhí)法神的權(quán)柄,是天地間戰(zhàn)力至高的武神。在東海,無論是暮潯、暮溱,還是任何一個生靈,應(yīng)當(dāng)都無法令云咎陷入這樣的苦戰(zhàn)。
除非、除非是東海神域唯一的正神……伏尊。
那些暗藍色的神力,會是伏尊在與云咎對峙嗎?
如此心念電光石火般自明曜腦海中閃過,她將視線投向云咎周遭的黑暗中,試圖從中找尋暗藍色神力的源頭,可那種森寒的力量是密集紛飛的碎雪,是無序混亂的海潮,是除了云咎法相之外無處不在的光源,令人目眩神迷的同時,也叫她無可分辨。
明曜心中有些焦慮,可就在她將目光投向黑暗的下一刻,一條玄色的身影仿佛自泥沙之下縱躍而起,若蹲守獵物許久的毒蛇,一招即至,直沖她門面而來——赫然是雙頭蛇的法相!
巨蛇法相強健的長尾橫掃,暗藍色神力與此同時如長鞭抽襲向明曜的身體,剎那將其重重甩至冰面!明曜喉中發(fā)出一聲痛呼,迅速翻身,雙手撐地,將自己勉強支起。她尚未理清這一切的頭緒,余光卻瞟見遠處一抹白衣的身影。
那只是一個背影,單膝微曲,立于厚重的冰巖之下,他右手緊握著淺金色的長劍,有些勉強地維持著自己的身形,墨發(fā)松散卻滿身殺意,已然不是明曜熟悉的那種紋絲不亂、高高在上的執(zhí)法神姿態(tài)。
明曜在千年之前,也見過他憔悴的、悲哀的、無力的樣子,可沒有那一刻如同此時一般,在帶著這樣凌厲殺氣的同時,卻被傷得如此慘重。
“云咎!”她喉中溢出一聲低呼,踉蹌著朝他而去,然而下一刻,神明法相手中的長劍驟然自上空斬落,自她眼前的冰面劃出一道深刻的鴻溝,明曜腳步驟停,仰頭朝上空望去。
云咎與雙頭蛇碩大的法相,在她的左右兩端對峙而立,那條巨大的鴻溝像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橫陳在三人之間。
她緩緩直起身,將目光投向被暗藍色神力籠罩著的雙頭蛇的法相之上。
“……冥滄。”她輕聲道,“停手。”
“為什么停手?”熟悉懶洋洋地聲調(diào)自明曜身后響起,暮溱自明曜身后不遠的陰影中走出,目光戲謔地望向她,“為什么不是你的情郎停手?”
明曜呼吸一滯,將目光投落在他的身上:“是你?你不是冥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