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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想吃什么?”
“不知道。”
“鍋里還剩點豬骨湯,煮面吃吧。”
“好。”
和她猜想的完全不同,既沒有久別重逢的相擁,也沒有對她的責備,沒有笑,沒有淚,好像中間沒有分別四年,他們家也沒有平白少一個人,好像她只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醒以后,她會背著對她的身高來說過于巨大的書包步行上學,小心避讓路面的雞鴨糞便。這份平靜恰是嘉魚像救命稻草一樣渴求的,她害怕一切激情的表演。
趁著阿嫲起身忙碌,嘉魚走進屋里,參觀起了這個她住過十幾年的家。墻壁上除了任穗的照片,又多了阿公的照片。“吾女任穗”和“吾夫任梁濤”并排在一起,照片里的阿公比她記憶中要年輕,穿著影樓配的軍裝,莊嚴的迷彩綠軍帽戴在他黑黝黝的臉上,有一種淳樸的滑稽。他盯著攝像頭,雙眼使勁瞪大,努力做出自認為嚴肅的表情。
任穗的照片前供奉著一杯清水和插在清水里的水仙,阿公的照片前是一杯白酒和一卷沒抄完的佛經。她拿起來翻了翻,毛筆字板板正正,字字虔誠。
阿嫲對佛教的篤信便是誦佛經、抄佛經,然后初一十五照舊祭拜本地神明,小時候嘉魚問過她:“同時祭拜兩個體系的神,神不會氣你心不誠嗎?”
她答:“神佛哪有那么小氣。”
現在看來是阿嫲錯了,也許神佛并不那么小氣,但祂們也沒有大方到把有限的恩澤施予并不百分百虔誠的人,不然為什么任穗死了,阿公死了,而她遠走高飛,剩阿嫲孤單一人?
嘉魚順著樓梯爬到了二樓。
老房子并沒有臥室的概念,上下共兩樓,一樓用作客廳餐廳,二樓用來睡覺和堆放雜物。二樓的叁張床,一張是阿嫲的,一張是阿公的,一張是她的,現在她的床和阿公的床都罩上了一層防塵布,她的防塵布上積的灰塵比阿公的防塵布上積的灰塵要更厚些。
她走到阿公床邊,掀開防塵布的一角,坐在冰涼的竹席上。以前每逢秋冬阿嫲都會取出毛毯,鋪在竹席上取暖過冬,待到來年春夏再把毛毯收走。現在已經沒有鋪毛毯的必要了,竹席坐起來冰屁股,穿著秋褲也隔絕不掉那份涼。
她摸著竹席上被煙燙出來的窟窿,想起阿公總愛躺在床上抽煙,說了也不聽,有一年煙頭點著蚊帳,差點把蚊帳燒了,氣得阿嫲同他大打出手。
呆坐一會,她想起身離開,腳下卻踢到一個鐵罐子。拿起來想了很久,才想起這個鐵罐里存的向來是阿公的私房錢,零零散散的十元和二十元,常被他用來買煙,以及沒瘸腿前,用來給她買鞭炮和彈弓。
現在里面的錢大概都被阿嫲收走了吧?嘉魚搖了搖罐子,卻聽到里面傳來了沉甸甸的聲響,喀拉喀拉,仿佛裝了許多了不起的珍貴礦石。她好奇地撬開罐子,看到了滿滿當當的塑料手鏈,紅的粉的綠的藍的橙的紫的青的,她曾經求而不得的——
一條只賣兩塊錢的廉價塑料手鏈。
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以震天響的動靜逃也似的沖刺下樓,惹得剛從鄰居那借菜回來的阿嫲不解地看她:“怎么了?”
“沒什么。”她慘白著臉。
阿嫲走向灶臺,手起刀落,很快料理好一碗面。
“吃吧。”
“你不吃嗎?”
“我剛吃過了。”
“哦。”
阿嫲為她擺好筷子勺子,背著手出去了。
“你去哪?”
“去找老太婆們打牌。”
“哦。”
她的舌頭變得蠢笨呆滯,蠢笨到只會發出簡單的問句和“哦”。
她低頭看湯,清湯面,豬骨燉得軟爛,湯底一看就鮮甜,白花花的面條上窩著兩枚荷包蛋,和剁得細碎的綠色蔥花。
她拿起勺子,舀一勺湯送進嘴里。
不好喝,太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