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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城理也不理她,徑直走進屋子,向福全請求道:“皇姐,麻煩撥一個安靜的屋子給我。”
福全不贊同:“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給他們什么面子?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她惡狠狠地掃過跪在地上垂淚的少女,“欺你好性兒,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居然敢將你的軍,直接拿大棒子打出去就是。”
福全這幾年自己當家做主,不知應付了多少牛鬼蛇神,早不復昔日的心思簡單,這位表姑娘的行徑,她一過眼就知道對方不是省油的燈。
輕城搖了搖頭:“何苦鬧得大家都難堪?”他們不要臉,她還要臉呢,在大庭廣眾之下鬧開,白白給背后陰謀陷害之人看笑話嗎?
福全怒其不爭:“你也太沒氣性了,才由得他們這么作踐你。”卻也知道她的性子,氣惱道,“算了,隨你。”叫人將水榭的三層清空,留給輕城。
聽風水榭建在湖面,三層外是一圈欄桿,能觀湖水淼淼,岸上煙柳,風景絕佳。輕城倚著欄桿,遠眺湖面,靜靜地等待杜琮。
終究是她定親三年的良人,她愿意給他一個機會。
身后的木樓梯發出聲響,杜琮匆匆上來,衣裳已經換好,頭發卻兀自半干,顯然來得匆忙。
輕城瀲滟的明眸靜靜凝視著他。杜琮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局促起來。
輕城指了張椅子:“坐。”
杜琮面上閃過掙扎,片刻,仿佛下了決心,快步走到輕城面前,一揖到地:“請公主允她進門服侍。”
輕城怎么也沒想到他第一句話竟是這個,愕然看向他。
“她是誰?”先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她的神情一點點冷了下去,“本宮缺服侍的人嗎?好端端的,干嘛要收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做婢妾?”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自稱過本宮,可見此時心中的憤怒。
杜琮滿面通紅,羞愧地道:“是我不好,喝酒誤事,無意間輕薄了絹娘。”
絹娘,絹娘,叫得可真親熱啊。輕城神色愈冷:“你既知喝酒誤事,為什么不知節制?”輕易給了他人可趁之機。
杜琮呶呶道:“我剛出孝,第一次赴宴,今日羨魚又不在。”
輕城詫異:這和姜羨魚有什么關系?
杜琮解釋了一番她才明白:她和杜琮的婚期將近,席上眾人艷羨,起哄灌他的酒。杜琮的性子,向來耳根軟,不會拒絕別人,從前被人勸酒,姜羨魚會幫忙擋酒,今日姜羨魚偏偏不在,他來者不拒,很快就被灌得神智迷糊。
等他稀里糊涂地醒來,發現自己懷中竟抱著一個少女,他沒來得及反應,對方便哭喊起來:“不要,不要這樣。求求你,放開我,求求你……”
他酒意未解,行動遲鈍,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外面有人沖了進來,隨即一盆水澆下,將他澆得透心涼,終于清醒了幾分。
等他看清眼前的情景,腦子頓時嗡的一下炸開:眼前是一個年方二八的柔弱少女,衣衫碎裂,長發凌亂,哭得氣哽淚咽,要往柱子上撞。還好當時人多,七手八腳將她救了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手足無措。還是旁邊有人出主意,叫他給人家姑娘一個保證,斷了對方尋死的念頭。人命關天,他來不及多想,渾渾噩噩地問那姑娘的姓名來歷,許諾給對方一個交代。
那姑娘姓齊,小字絹娘,原是昌順郡王繼妃娘家的侄女,父母雙亡,寄居在昌順郡王府,尚未許人。這次也是跟著她幾個表姐妹前來公主府開開眼界,沒想到只是在惜花居休息片刻,居然會遇到這種事。若杜琮不愿要她,她也就活不成了。
杜琮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公主,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以后一定會好好待公主,可絹娘是無辜的,她原就寄人籬下,身世可憐,求公主憐憫,給她一條生路。她只求一個安身之地,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輕城差點被他氣笑:杜琮這話說得實在誅心。合著絹娘無辜可憐,她要是不答應,倒成了迫害對方,不給生路的惡人了?何況,男兒膝下有黃金,他居然為了這么個東西跪她求她?
她問他:“你就這么信她?”
杜琮“啊”了一聲,滿臉疑惑,顯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輕城失望之極:連她都能看出這個齊絹娘有問題,杜琮竟然一點兒疑心都沒起,人家說什么他就信什么。
按照杜琮的說法,他是在大醉的時候抱住齊絹娘的,可一個醉得神智不清的人,連站都未必能站穩,是怎么一路摸到惜花居,又能準確地抱住一個清醒的姑娘的,還有力氣將姑娘的外衣撕破?
再說,齊絹娘是郡王府的表姑娘,身邊總該有人服侍吧,杜琮出現時,她身邊的人又怎么會恰好不在?她又是怎么在霍氏被救走以及杜琮出現這短短的時間段之間,剛好出現在惜花居中?
最可疑的,杜琮剛有意識,便被人撞破兩人抱在一起,事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更別提這位先演了一出自盡以示清白的戲碼,轉頭又在大庭廣眾之下跪求自己讓她入門,前后態度委實轉變得太快。
疑點實在太多,這個齊絹娘,絕對不可能是清白無辜的。
她想了想,提醒杜琮道:“我來之前,聽到一個消息,有人想破壞我們的婚事。”
杜琮一怔,問道:“誰?”
輕城道:“鄭瀟。”
杜琮又是一怔,咬牙道:“今天灌我酒最兇的就是他!”他忽然反應過來,“公主,你是說,我和絹娘是被他陷害的?”
他和絹娘?
輕城忽然感到疲憊,什么都不想再說下去了。就算她掰開了,揉碎了和杜琮說清楚那又怎樣呢?他這么容易輕信人,就算這一次被她敲打醒了,下次再有一個柔弱可憐的女孩子一哭訴,他還是會上當。
她一直欣賞他的忠厚老實,心地善良,可現在才知道,君子可欺之以方,心地善良的老實人犯起糊涂,更加戳人心肺。
她神情黯淡,久久沒有說話。杜琮隱隱覺得不對勁,緊張起來:“公主,你怎么了?”
輕城輕聲道:“既然你喜歡她,我何必做這個惡人,你娶了她便是。”
杜琮聽她松口,剛要歡喜相謝,忽然覺得不對,忙申辯道:“我沒有喜歡她,我,我也不是娶她。”只有正妻,才能用上“娶”字。
輕城已經無所謂了,淡淡道:“隨你。”轉身下樓。
杜琮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恐慌,總覺得剛剛一瞬間,她似乎一下子變得離他很遠很遠。
不,不會的,一定是他的錯覺,公主這么溫柔,這么好,他做了天大的錯事她都沒有責怪他,反而答應了他這么過分的要求,她怎么會和他離心呢?他們就要成親了,他以后一定要加倍對她好才是。
第二天,一頂小轎將齊絹娘抬入了杜府。
得到消息時,輕城正在東暖閣練字,聞言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紙上,一幅字便徹底廢了。她重拿了一張紙,屏息靜氣,落筆重寫,卻一連寫廢了幾張。
她嘆了口氣,索性隨意涂寫,發泄情緒: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事到臨頭,依舊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