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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好。”周景元將茶杯捧到馮美茹跟前,“請喝茶。”
馮美茹沒接,只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周景元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將茶杯放在茶幾上,離馮美茹最近的距離。隨后,他又倒一杯,放在梁家川的面前。
“叔叔,請喝茶。”
梁家川伸手將茶杯端起來,看馮美茹一眼,對周景元道:“小周,最近怎么樣?廠里忙不……”
“這里不是工廠,要談工作就出去。”馮美茹直接打斷梁家川,下了他和周景元的面子,也不給他們任何敘舊交談的機會。
周景元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比任何商務談判更嚴峻的局面,他不想坐以待斃,試圖為自己爭取:“阿姨,我知道您對我和梁昳在一起有一些顧慮和擔心。我特別理解。父母一輩子都在為子女操心,小時候怕我們吃不飽、穿不暖,長大點兒怕我們學不好,成年了怕我們找不到合適過一輩子的人。”
馮美茹的臉色終于緩和了兩分,認真地看著周景元,聽他說下去。
“我們交朋友就是為了試一試,看對方是不是那個合適的人。我和梁昳就是本著這個目的交往的。幸運的是,我們彼此感覺很好,都認為對方跟自己是契合的。”周景元停頓片刻,望梁昳一眼,笑了笑,“過完元旦是新一年了,按新歲的算法,我二十九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生給我的經驗讓我非常篤定,梁昳就是我想要一起攜手人生路的那個人。”
話音一落,梁昳怔怔地看著周景元。
他們在一起后,她凡事隨心,只盡全力去感受和享受這段戀愛。今天,她第一次從周景元的口中聽到他的想法,甚至包含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說不好是震驚還是感動,心跳得特別快,連鼻子也酸酸的。
可是馮美茹并不買賬,笑一聲,道:“小伙子,我是過來人,熱戀時的山盟海誓當不得真。”
“如果我現在賭咒發誓向您保證一輩子對梁昳好,別說您,就是我自己也不相信。”周景元難得坐得如此筆直端正,一字一句陳情,“我只是想告訴您,也告訴叔叔,不管我是誰的兒子、做什么工作,我都有信心也有能力為我和梁昳謀一個幸福美好的未來。”
馮美茹猜,周景元大概已經知道了她反對的原因。她不動聲色地瞥梁昳一眼,將視線重新落回面前的年輕人身上,繼續道:“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吃了一輩子男人虧,五十多歲沒奔頭我不怕,我只求自己女兒別再上同樣的當。”
周景元還要開口說什么,馮美茹擺了擺手:“你條件好、家世好,就當我們高攀不起吧。”
“媽——”梁昳聽到這里,忍不住出了聲,“你在說什么!”
“我說什么你不明白嗎?”馮美茹皺眉看她,“我在說我不同意。”
梁昳不再靠在沙發上,直起身子來,梗著脖子對馮美茹說:“你同不同意,他都是我男朋友。”
馮美茹沒想到梁昳會在外人面前頂嘴,胳膊肘朝外拐得這么明顯。她壓著火站起來,朝周景元道:“天兒不早了,就不送了。”
遙城今天是大晴天,此時正是午間太陽正盛的時候,暖融融的陽光灑下來,天地都開闊明亮了。然而,梁昳的家里卻因為馮美茹的這句話陰云密布。
門鈴聲救了所有人。
周景元走到門口,開門從外賣員手上接過他先前點的兩人份的早午飯套餐。他掩上門,對走向他的梁昳說道:“先放冰箱吧,帶叔叔阿姨出去吃頓好的。”
梁昳接過外賣袋,把飯盒一個個塞進冰箱冷藏室。待她放好,周景元笑了笑,輕聲道:“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梁昳點了點頭,跟他一起走到玄關。想再說點什么,又張不開嘴。直到門推開的一瞬間,她拉住他的衣角。
“怎么了?”
“你衣服還沒換。”
周景元習慣回家換衣服,此刻身上穿的也是居家那套,只取了外套掛在胳膊上。他抻開臂彎里的外套,穿好,笑說:“這會兒就不拘這個小節了。”
兩人在門口依依不舍,馮美茹旁觀不下去了,當場叫停:“梁昳!”
“出去吃頓好的。”周景元悄悄捏了捏梁昳的手,用口型對她說“我報銷”。
梁昳“嗯”一聲答應他。
擔心她和馮女士起沖突,周景元多啰嗦一句:“好好跟阿姨說。”
門關上,梁昳站在玄關沒動。
馮美茹冷冷道:“人走了,你魂就沒了?”
“出去吃飯吧。”梁昳轉身進臥室前,交代一聲,“我去換衣服。”
“我累了,不想動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點外賣。”
“你就天天吃外賣?冰箱里沒菜嗎?”說著,馮美茹往廚房走,去看冰箱里有什么庫存。
最后,果真被她從冰箱里翻到不少食材。就著這些肉和菜,招呼梁家川一起做了三菜一湯。
要說馮美茹和梁昳的關系,其實大部分時候不像母女,更像是兩個知心朋友。梁昳的青春期平穩度過全有賴于馮女士高度的開明與平等尊重,同樣的,馮美茹不論受到什么樣的委屈和傷害都可以像朋友一樣跟梁昳傾訴。兩個人一起吐槽,也互相打氣,真正是“別人家的母女”。每次機械廠的小孩被家長耳提面命“看看梁家麗麗多讓大人省心”時,小孩子總會抬出馮美茹出來予以反駁——“你怎么不說馮阿姨有多好”。
如果叫機械廠的人看到今天這樣的飯桌景象,一定會大跌眼鏡,畢竟與她們共同生活幾十年的梁家川也是頭一回碰見。馮美茹和梁昳各吃各的,互不搭理,甚至連筷子都不會伸進同一盤菜里。
吃到最后,馮美茹先停了筷子,她看著梁昳悶悶地嚼著菜,嘆了口氣。梁家川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夾起面前的菜放進碗里。
梁昳頭也沒抬,繼續吃著。
“麗麗……”到底是馮美茹先開了口,“我將近三十年的婚姻,你多少也算旁觀者,難道沒有得到任何啟示嗎?”
“得到了。”梁昳在那聲“麗麗”中抬起頭,看向她,接收到問詢的信號,繼續道,“要愛就愛,不愛就分,涇渭分明、流血淌淚總強過拉扯不清、血肉模糊。”
馮美茹沒料到她會如此決然,定定地看著她。
梁昳于心不忍,軟了下來,叫一聲“媽”:“不是你說過日子不能光聽,尤其要看他為我做了什么嗎?而且你還說‘人無完人,沒有十全十美的’。怎么真 到了這一天,你既不聽也不看,直接就下論斷了呢?”
“不管他以前和現在為你做過什么,你能保證結婚以后他仍然可以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嗎?”馮美茹是不信男人的,她跟廠二代近三十年的婚姻經驗沒有給她信心,自然她也不相信周景元能為梁昳做到。她苦口婆心地勸自己女兒別跳火坑,“我供你上音樂學院,看著你進民樂團,眼見著你有一個光明的未來,我不可能讓你摔進泥里的。”
梁昳放下碗筷,苦笑道:“媽——我只是談個戀愛而已,什么跌不跌進泥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