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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戀愛?”馮美茹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談到你的洗漱臺上出現男士用品?”
梁昳自知沒得辯,靜靜聽著,沒說話。
“我知道如今時代不同了,婚前同居大有人在。我不是老古板,也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流行婚前試一試。但我想問你的是——你真的了解他嗎?你當真認定他了,要跟他過一輩子嗎?你能承受之后的所有結果嗎?好的壞的都能接受嗎?”
“你也說是試一試了,別搞得我好像一腳踩到生死門一樣。”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你選錯了人,不就是走進死胡同嗎?”馮美茹自知自己現在就在死胡同里打轉,那種憋悶的感覺她不愿自己女兒也經歷一回。
“錯了就分手啊,又不是不能換。”
馮美茹斥她:“你說得輕巧!”
梁昳不以為意:“退一萬步,即便結了婚,不合適也能離。”
“哪有那么簡單!到時候孩子跟誰?別人怎么看你?你以后還要不要再嫁人?”馮美茹光想想都發愁。
“大不了我不生孩子。”梁昳倒是沒所謂。
“不要孩子連個奔頭都沒有。”即便開明如馮美茹,也難以逃開幾千年來女性被灌輸的價值觀——相夫教子,特別是“教子”二字。以至于她一直覺得,生下梁昳,看她平安長成現在的模樣,是她如今苦悶的婚姻生活里唯一的欣慰。
梁昳無奈:“媽,人生不是只有結婚生子這一條路的。”
如果梁昳放棄了普世價值里的未來奔頭,一定會成為外人眼中的異類,并且被家屬院里的人當作茶余飯后的八卦談資。到頭來,馮美茹擔心的事仍然會發生。
“我不想你像我一樣被人看輕,那樣的日子不好過,我很清楚。”
一直形同隱形的梁家川瞥了馮美茹一眼,沒了吃飯的心思,放下了筷子。
最近幾年馮美茹過得有多憋屈,梁昳都看在眼里。當馮美茹袒露自己的傷疤時,她實在沒辦法裝作視而不見。梁昳垂下眼,什么也說不出來。
馮美茹語重心長道:“我們趟前人走過的路就是盼著能少走彎路,我不想自己女兒跟我跌進同一個坑里。”
“媽,前人的經驗教訓給后人忠告,但不是攔后人路吧?”梁昳冷靜下來,表達自己的觀點,“規避你說的那些風險,我會好好經營感情的。”
馮美茹看著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誰一開始不是想著白頭偕老過一輩子的?”
第68章 落日第三百九十七秒
梁昳五年級結束的那個夏天,全國遭遇幾十年罕見的高溫天氣,海城也不例外,日日悶熱難耐。
馮美茹中午下班一回家就進了廚房,她一面切肉,一面招呼梁昳把冰箱里的青椒拿出來洗一洗。梁昳從書桌前起身,翻遍了冰箱的冷藏室也沒找到。
“那你看看菜籃子那邊。”馮美茹放下刀,又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奇了怪了,我記得還有幾個的呀。”
菜籃里也沒有,梁昳抬頭說:“要多少?我去買吧。”
窗外的太陽火辣辣的,路上看不見幾個行人。馮美茹脫下圍裙,抹了把汗,說:“我去買就行,你回屋吹空調。”說著,她已經走去門口換鞋了。
忽然,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梁家川走進家門,不料馮美茹就在門口,一臉愕然道:“你去哪兒?”
“我去買青椒,你先炒別的菜。”馮美茹一邊換鞋,一邊安排著。
梁家川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笑盈盈:“我買了。”
邀功請賞般得意,袋里裝的正是馮美茹急需的青椒。
馮女士一下就笑了:“多虧你記得。”
“老夫老妻,這點兒默契還是有的。”
梁家川一句話哄得馮女士笑了一整天。
梁昳十一歲那年的暑假,屋外是毒辣的太陽,家里卻涼絲絲的,格外舒心。那個時候,馮美茹真的覺得她能跟梁家川和美幸福地過一輩子。
現如今,馮美茹不再對婚姻抱有奢望,她只是單純地不想女兒在同樣的人身上吃虧,不想她重蹈覆轍。
“我知道自己今天這樣非常不理智,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滿腦子都是‘你遇上了一個廠二代’、‘你以后該怎么辦’……”馮美茹很少在梁昳面前表現出脆弱的一面,此刻看上去反常的專制霸道恰恰暴露出她的慌亂,“說實話,我很慌,害怕你走上我的老路,以后也像我現在一樣……有苦說不出。”
馮美茹像一個護崽的雞媽媽,看到小雞崽馬上掉進泥坑,有的只是母親的本能。她根本沒精力思考自己是否能維持完美無缺的形象,一心只想撲騰過去護住崽子,把她帶回安全的地方。
梁昳無法不體恤這份苦心,比起辯解與抗爭,她更心疼害怕孩子受傷的媽媽。
沒有人再動筷子,也沒有人起身離開,時間仿佛靜止下來。在長長的一段靜寂之后,終究是馮美茹先開了口——
“外人怎么嘲我高攀你爸家的,將來也會怎么嘲你。別人只要打聽到你的另一半也是個廠二代,就一定會說‘梁家麗麗跟她媽媽一樣,都是要嫁廠二代的’、‘有什么樣的媽就生什么樣的女兒’。他們不會管你們是不是真心相愛,只會覺得你一心想攀高枝,只會說你要奔的不是那個人,是那個人身后的工廠、家世和黃金萬兩。”
“即使事實根本不是這樣,但這就是現實。到時候,家屬院的唾沫星子能濺你滿頭滿臉滿身!”
“我走過什么樣的路只有我自己知道,也許你今天會覺得媽媽發瘋了,但我只是想阻止你走上我的老路,免受我受的那些委屈和傷害。因為你是我的責任。”
大概,再沒有人會像媽媽那樣自然而然地把孩子當作自己的責任。
馮美茹一直體面要強,學習、工作、結婚生子,全都是旁人艷羨的對象。到頭來,四、五十歲卻因為梁家川跟舞伴曖昧不清,生受旁人的指指點點。如果說梁家川是她人生中的錦上添花,那么他也是錦上那個反復壘疊的補疤。
世人的門第觀念、閑言碎語是尖刀利劍,足以傷人心,梁昳很難想象,馮美茹究竟是以怎樣的勇氣來面對別人的反復戳指。而馮美茹,只想螳臂當車般護住自己的女兒。
梁昳即刻就濕了眼眶,埋下頭不敢看她。
梁家川再坐不住了,他瞧瞧馮美茹,又看看梁昳,“唉”了一聲,終是開了口:“說這些干嘛……”無奈,更多的是輕飄飄的一句揭過,“沒有人說麗麗的。”
男人所處的輿論環境到底與女人不同,他再不濟也會得到諒解。
“只是跳跳舞,沒什么大不了。”
“男人年紀大了,更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