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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昳再次道謝，推門下車。她在街沿站定，背著笛包，挎著手袋，朝周景元揮了揮手，說：“再見。”

周景元一直看著她從便利店買東西出來，目送她進了小區(qū)，才重新發(fā)動了車子。

他沒急著走，拿出手機來，微信里有一條佳雯發(fā)來的消息——

“梁昳獨立慣了，在遙城沒親戚，遇到麻煩基本都自己解決，不是特別熟的人她不會輕易張口求人幫忙。她跟你不熟，所以不好意思麻煩你，不過今天我還是要替她說一聲‘謝謝’。”

周景元望著小區(qū)大門，那里早已沒了人影。他笑了笑，回復(fù)道：“看出來了，是個主意很大的人。”

第14章 落日第五十三秒

遠星家具廠繁榮興旺的表象之下是積攢多年的沉疴宿疾，所有家族企業(yè)的通病它都沒能幸免。周景元預(yù)想過向管理型企業(yè)轉(zhuǎn)型的過程會有阻礙，但他還是低估了眼前的困難。想要建立全新的管理制度，從舊至新的轉(zhuǎn)變必須釜底抽薪，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勢必動搖一部分人長期以來的既得利益，沾親帶故的親戚朋友、部分培植的個人團體、權(quán)利過分集中的領(lǐng)導(dǎo)者……有人聞風(fēng)而動，有人百般阻撓，有人不肯收手。

不過唯利是圖而已，周景元不怕。有利就有交易，有交易就有把柄，他開車回到崇新，接上早已等在路邊的余田。

“景哥，這里是銀行流水單、財務(wù)報表和材料清單復(fù)印件，還有微信聊天記錄，你先看看。”余田從文件袋里取出一沓資料，一樣一樣遞給周景元。

眼前這摞厚厚的紙張多少讓周景元有些意外，他將車熄了火，一頁一頁看起來。整整十分鐘，他沒有說一句話，臉色越來越沉。

看完最后一頁，他整理頁腳，將所有資料歸置整齊，問余田：“備份了嗎？”

“原始文檔在我的電腦里，同步發(fā)了一份到你郵箱，紙質(zhì)版還有一份存檔。”

余田做事向來穩(wěn)妥，周景元“嗯”一聲，把資料遞還給他：“老趙要走也是因為這些事吧？”

“不只老趙，好多工人私底下怨聲載道，都想走。”

“真能耐，我還小看他了。”周景元冷笑道，“走吧。”

“去哪兒？”

“找這位能耐人。”

“他今晚在宿舍打牌。”

“愛好專一，挺好。”周景元嗤笑一聲，重新發(fā)動了車子，“走，料理了。”

“通知他去辦公室，說我要調(diào)份人事檔案。”

“好。”

車子在夜色中前行，更黑更沉的天幕漸漸拉開。

“小周總，這么晚了，你要誰的檔案啊？”張奇剛從宿舍趕來，額頭冒著汗，正在開電腦。

“老員工，少說也有二十年工齡了。”周景元隨手拖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那跟我進廠時間差不多，叫什么名字？說不定我認識。”張奇面朝屏幕，點開系統(tǒng)，準(zhǔn)備輸入姓名檢索。

周景元翹著二郎腿，隨手點了支煙，笑：“你肯定認識。”

“誰？”

“張奇。”

“我？”

周景元笑笑，彈了彈煙灰。

“要我的檔案？”張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知道周景元最近都在忙工廠改革的事，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問道，“是要做什么改革試點嗎？”

周景元抬眼看他，笑一笑：“算是吧。”

“需要我做什么？”

周景元依然是和顏悅色的笑臉模樣：“需要你明天帶著檔案提交辭職信。”

“什么？”張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很難懂嗎？”

張奇頓時變了臉：“小周總，你這是什么意思？”

周景元叫身旁的余田把文件袋拿來，他慢條斯理地繞開線圈，從里面取出第一份資料，對張奇說：“你進工廠的第一份工作是銷售，這是你作為銷售主管，吃下的每一筆回扣。”

他伸手，將資料擺在桌面上，張奇拿起來看，剛想辯解，周景元取出第二份資料。

“你調(diào)入原料部，每天偷偷多點一兩個材料，一點一點偷偷將廠里的昂貴木材倒賣出去。同時，低價購入劣等木材入庫，以次充好，從中賺取差價。”周景元放上第二沓資料，一一為他解釋，“前面是你的買家和賣家提供的賬目，后面是財務(wù)報表，對應(yīng)你每一筆進出賬時間，廠里都有材料報廢申報。”

“小周總，材料報廢也栽到我頭上？”張奇艱難地擠出一絲笑來，辯駁道，“這不合適吧！”

“第三份——”周景元沒有接他的話茬，繼續(xù)道，“你調(diào)入人事部，收受人情好處，以錢財多少作為評判標(biāo)準(zhǔn)招收工人，并且借機培植自己的勢力，拉幫結(jié)派。”

周景元將好處清單、聊天記錄再次放到他面前。

一張一張翻看過去，張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剛才進辦公室時額頭上的毛毛汗已變成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滾下來。

他抬胳膊蹭掉臉上的汗，對周景元說：“你不能僅憑這幾張紙就定我的罪吧？”

“沒道理手里拿著證據(jù)還喊冤枉吧？奇哥——”周景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活脫脫一個笑面閻王。

張奇不說話，低頭翻面前的紙，他知道紙上的樁樁件件都沒有假，但束手就擒就意味著全盤皆輸。他不肯。

“小周總，你要殺雞儆猴我沒意見，但是敵是友你總該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