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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澤宇喝得有點暈乎,不以為意,然而當他面對馬桶,我看到他瞬間清醒了。我和巨星之間的友誼,如果因為一坨屎而被毀掉,那我也欣然接受。

呆立片刻,郝澤宇沒說什么,默默去廚房拿了一個特大的水盆出來。然而沖了五次,沖到我都納悶了,仍然無濟于事。

一時間,我和郝澤宇都有點無語了。我恨不能把這坨屎凍成冰刀,然后扎死自己。

終于,郝澤宇打了個電話叫物業過來。豪宅的物業真好啊,感覺是瞬間轉移來的。師傅帶著機器進門,見怪不怪的樣子。在機器馬達“噠噠噠”的聲音中,我跟郝澤宇以西安農民蹲墻角吃飯的姿勢,凝固著蹲在門外,共賞通馬桶的奇觀。我的凝固,是生無可戀導致的。他呢,我估計是視覺加嗅覺被劇烈沖擊后,導致了短暫死機。

郝澤宇突然跟我說:“對不起。”

我一驚,這是要逼我自盡對嗎!“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吧!”我欲哭無淚。

“不是這事兒,”他轉向我,問我,“那條圍巾呢?”

我又一驚,“不是說了嗎?那不是給你織的!”

“啊?我是說我送你的那條,骷髏頭的。”

啊!那條被我丟了的昂貴圍巾!我又開始編謊話,“在家呢,我舍不得戴……我準備定做一個畫框,把圍巾裱起來,讓你簽名。嘿!等你大紅之后,那得值多少錢啊……”

他笑笑,把頭趴在膝蓋上,像是在說一個無緣無故的夢,“我這人特有病,丟圍巾那天,你走后我忍不住又找,找得都快精神分裂了,躺在地上難受得不行。后來我想,不就是條圍巾嘛,我就找代購刷了十條出來。但我不知道你會那么上心,冒著大雪跑回去給我找……我應該給你打個電話的……”

說實話,這事兒我早就選擇性遺忘了。但我也挺高興郝澤宇這么說的,堵馬桶和丟圍巾的雙重內疚感下去了點兒。我一副北京大妞的義薄云天,“哎喲,怎么又提這事兒了。跟你說實話吧,我那天是特饞那兒的香河肉餅,回家的路上想起來才折回去的。你知道的,我這嘴,饞什么得必須吃,要不我這身肉怎么來的……”

他突然來一句,“福子,你覺不覺得我也胖了?”

“對,是胖了,胖了二兩。”

“我發小就說我胖了,就是那天跟我一起吃飯的男孩,他說我胖得像頭豬。嗨,他說誰都是胖得像頭豬,你說這人多討厭,豬怎么了,我就喜歡豬。”

我點頭,打哈哈說是挺討厭的,腦袋卻突然有靈光一閃而過,仿佛我應該明白點什么事兒。等我快要追上那靈光問個究竟時,通馬桶的師傅出來了,說馬桶好了。

他興奮地說:“嘿,我就沒見過這么多屎,誰拉的?”他看了看我和郝澤宇,我的身形是毋庸置疑的答案,他看向我,“你拉的?真牛!”

我對這話沒什么感覺,我不會再受傷了,因為我已經麻木了。

送走師傅,郝澤宇還想跟我喝點。老牛在沙發上睡得憨態可掬,還打呼嚕。

杯中酒,我一飲而盡,跟郝澤宇說:“小宇啊,我預感咱倆的友誼會地久天長。”

他問為什么。

我說:“因為咱倆共同面對了一個特別艱難的人生難題。”

“就因為一坨屎?”

我更加憂傷,“那不是普通的一坨屎,那是我純潔的靈魂,和自尊……”

郝澤宇放下酒杯,走了。我不滿,“干嘛呀,人家正抒情呢!”

他沒理我,背影真是絕情。

塵俗多少傷心事,都付笑談隨酒杯,我一杯又一杯。老牛醒了,開始掃蕩桌子上的剩菜。

我手機響了,顯示郝澤宇要跟我視頻通話。呵呵,除了跟我裸聊,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但是我還是打開了視頻,屏幕上沒出現郝澤宇,光線有點暗,看不清東西。剛才多喝了幾杯,我眼有點對不上焦,老牛腦袋湊了過來。

他嘴里嚼著東西,邊看邊說:“啥玩意啊?黃了吧唧的。”

我把話筒開到免提,問那邊的郝澤宇,“你去煮東西了?這什么呀?”

畫面突然亮了起來,郝澤宇的畫外音響起,“我的靈魂和自尊啊——對不住啊,我一般不習慣這個點拉,靈魂和自尊有點少,別介意啊。”

老牛沒明白過來。我忘了他還在吃東西,或許我也有點震驚,下意識解釋,“這是屎。”

老牛不以為意,以為我開玩笑,又看了一眼屏幕,我確定他相信了,因為他吐了,又跑向廁所。

那邊話筒傳來笑聲,“你也算見到我的靈魂和自尊了,這下咱倆扯平了。”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問抱著馬桶吐的老牛,“我能辭職嗎?”

不愧是北師大中文系研究生,老牛吐的時候,表達依然很清晰,“不用辭職了,”吐,“我先跟他解約。”

〔六〕

老牛認為,明星是一種商品,要不被愛,要不被恨。如果你是個明星,沒人愛你也沒人恨你,怎么辦?去死好啦!

郝澤宇被人恨了一星期,碩果累累,接了幾個微博廣告,這幾條微博竟趕上了他去年小半年的收入。

老牛有點走火入魔,問我,郝澤宇還有什么事兒,說起來特讓人恨的?他準備操作一下。

我想了想,“喪?”

“不行,惡人也要惡得正能量。”

我又想了一條,“讓我看屎?”

“不夠震撼,讓你吃屎,還差不多。”

所以啊,同志們,為什么有的明星團隊矢志不渝地熱愛炒作,形象算個屁,關注度才是錢途!

好運沒有就此結束,郝澤宇接到了一個恐怖電影邀約,叫《誰胖誰先死》,充滿了對胖子滿滿的惡意。

老牛拒絕看劇本,氣得買了個包泄憤,而我買了二十個包子,吃完后恢復了元氣,開始翻看劇本,準備看我們這種胖子是怎么死的。看完這劇本,我跪下,跟劇本磕了三個頭。能把恐怖片寫成喜劇效果,編劇太牛了,絕對爛片之霸,誰演誰被挖祖墳。我都能想象上映后,群眾新仇舊恨加起來,應該會在言語上跟郝澤宇家的女性親屬全發生一遍性關系。

郝澤宇問:“演什么?”

“男主角。”

他臉紅了,捂著臉,特娘炮地嬌羞,“人家這么紅啊。”

“不過二十分鐘就死了……”

“啊,這也算男主角?”

“后來他變性了,后七十分鐘,換了個帶資進組的女演員演。”老牛臉上突然露出遺世而獨立的表情,“其實我覺得吧,我還挺適合這角色的,男女都能演。”

我點頭,“嗯,是挺適合你,你演肯定挺恐怖的。”

郝澤宇翻翻劇本,“但這個角色好像跟女二有床戲……”

老牛猶豫一下,看向郝澤宇,“要不算了?太惡心了……”

他猶豫接不接,看看我。作為見過巨星之屎的兄弟我,一向是美艷與貼心的化身,我迅速懂得了他的為難。雖然郝澤宇沒什么文化,但他十八歲就出道了,紅的時候演過不少電視劇,也算老油條了,他用膀胱都能看出這劇本有問題。但他沒演過電影,現在拒絕,下回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機會呢。也許,永遠沒機會了。

我當然不能說這電影是百年一遇的爛片之霸,很適合你黑到發紫的藝人路線。對自己的藝人,不能這么說話。我說:“接啊,拍完之后你就是電影咖了,離你熱愛的章子怡就更近一步了。”

郝澤宇竟覺得有道理,決定接了。

老牛這邊開始打電話,準備跟導演和投資人見面,郝澤宇又開始犯病了,覺得自己最近特別胖。

我翻個白眼,男藝人有時候真像個女人,“你這叫胖?那我算什么?”我拿自己舉例子。

他說:“你這胖不叫胖,胖得獨一無二的。我這胖,叫大眾胖,一胖,泯然眾人。”

我一聽就樂了,“那怎么辦,把其他的胖子都殺掉?讓你胖得光輝燦爛?”

“好辦法!為了讓我的胖獨一無二,我準備吃掉所有的胖子。”

“留一個啊,我還挺喜歡賈玲的。”

他煞有其事地說:“不,都吃掉。”

神經病,郝澤宇又重復了一遍,“為了讓我的胖獨一無二,我準備吃掉所有的胖子。”

我不理他。半響,他突然冒出一句,“除了你。”

我沒什么反應,開始查將要合作的導演資料。我把外套脫了,今年的暖氣怎么這么熱呢,熱得我有點熱淚盈眶。我想可能太久沒有性生活了,一個男神經病的胡言亂語都能被我聽出情話的感覺。一定是我不對。

〔七〕

跟導演見完面,挺晚了,院里的鄰居都睡了,我剛把鑰匙插到鎖里,門就開了。爸又等著我,客廳暗,光線都來自電視屏幕,爸大概按了靜音,購物專家扯著脖子在熒幕上演啞劇。自從我工作了,我一晚回來,爸就坐在客廳這么看電視等我,怕吵到媽,電視也沒聲兒,就這么看電視看了這么多年——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啊。

爸進廚房幫我熱菜,說東北的二姨又郵酸菜過來了,這回腌得味兒特正,晚飯做的酸菜燉羊肉可好吃了。

我邊吃邊說:“爸,你記得小時候,你領我看的第一個電影嗎?”

“啊,啥時候的事兒了?”

“五歲吧,我把一個小男孩揍了,老師讓你去幼兒園帶回。你也沒罵我,領我去電影院看電影去了。這事兒我記得可清楚了,僵尸片,嚇得我夠嗆。你還說我沒出息,打人不害怕,看電影卻怕上了。”

“哦,好像有這事兒,怎么說起這個了?”

“你說巧不巧,今兒我見的導演,就是拍這片的,香港人,歲數比你都大,沒肚子,花白的頭發還扎著辮兒,看著特有派頭,我見他老感動了。”

爸聽我瑣瑣碎碎地講了一堆,問我,“這電影定了讓小郝演嗎?”爸記了幾次郝澤宇的名字,愣沒記住,干脆就叫他小郝。爸也看過郝澤宇的照片,說小郝長得像我姥爺年輕時。

我突然有點惆悵,“我也不知道,本來挺有譜兒的,但現在看,有點懸,看導演喝得怎么樣吧。”我又問爸,“爸,你說男的喝多了,跟他說過的話,都能記得嗎?”

“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愛喝酒——瞧你說的,香港人怎么跟東北人似的,不喝高興,事兒就不成嗎?”

我把碗推到爸面前,讓爸再給我盛一碗,爸說我喝了酒還吃這么多飯,不好消化。

我說我沒喝酒,爸說得了吧,“一身酒味,一進屋就熏得我睜不開眼睛,你呀你,就跟你姥姥家的人一樣,都是酒漏子。”

爸開始收拾碗筷,絮叨著讓我把給他買的商業意外險停了,說這么多年也沒事,有這錢還不如存銀行呢。

不愿意跟爸掰扯,我回屋睡覺去了。想了想自己的存款,還行,把今年的保費交上,還能挺過年底,老牛的年終獎還能用來給爸媽包個紅包。想到這兒,我睡得異常安穩。哪想著姥姥又來了,冷嘲熱諷。

“窮鬼裝闊,還有錢給你爸交保險,你怎么不想著給我換個好點的骨灰盒呢!”

我不忿,“行行行,給您換個金的!真是的,您那骨灰盒還不好?我爸買的呢,您去你們陰曹地府打聽打聽,誰家老太太是女婿給送終的。”

姥姥也是戰斗力十足,說:“他應該的!誰讓他沒能耐,你也出門打聽打聽,誰家結婚沒房子,還得讓女方家里準備的?”

“誰家?姥姥你家呀!我姥爺跟你結婚的時候,也是住你們家的房子,我太姥姥可沒跑我夢里跟我抱怨我姥爺沒能耐。”在夢里跟死去的姥姥吵架是我人生一大樂趣。

姥姥在夢里又開始顛三倒四的,又開始幫我爸說話,“哎,大福子,你爸是心疼你沒錢了。”

“我知道,不過姥姥,說不定郝澤宇年底還給我包紅包呢,這個年太好撐下去了。”

有一年那才叫慘,我在廣告公司當文案,到年底錢包里一百塊都湊不齊。好在年底做了一單醫藥客戶,人家送了三千塊的禮品劵,我去他們店里提了好多的保健品,湊數給爸媽當了過年禮物。現在這日子,多好啊,也不知道爸擔心什么,也不至于慘到姥姥托夢吧。

我安慰姥姥,“今年稍微坎坷點,但這不也好點了嘛,等明年郝澤宇更紅,我還能漲漲工資。放心吧姥姥,說不定這兩年天上掉餡餅,砸我腦袋上,我打開一看這餡餅是房本餡兒,東三環七十年產權南北通透大三居那種,我立馬把爸媽接出去住。”

姥姥摸摸我的眉,又摸摸我的臉,她手上有繭子,感覺硬硬的。姥姥又突然給我玩溫情那套,說:“大福子啊,還是咱家底兒薄,要不然你也不能被人欺負。”我笑,“誰欺負我了?”

“今兒被人劈頭蓋臉地潑了一身酒……”

啊,要不是姥姥提這事兒,我都快忘了。我沒覺得委屈啊。

今兒見導演,我跟老牛盛裝出席,把自己捯飭成兩個舞女模樣,又特意讓郝澤宇穿得寡淡一點,故意不化妝。對比之下更顯得他劍眉星目,就差我拉著他跟香港導演自賣自夸,“就這長相,演恐怖片,鬼都不好意思殺他!”

當然郝澤宇這種頂級喪星想要討人喜歡,太容易了,本來來的路上他還在喪著臉呢,坐在諾金酒店的咖啡館的前十分鐘,因為生疏更是喪得不知所措,然而某個時刻social開關一打開,如沐春風起來啊,簡直不是人!我要是導演,我都要愛上他了。

局面相談甚歡到兩伙人都要義結金蘭了,老牛東北人的劣根性就體現出來了,瞎大方,吵吵請客要請大家吃飯,在一個特貴的飯店訂了個包間。

去的路上,老牛說自己的信用卡超支了,讓我用我的信用卡先結賬,我略微心疼地說:“香港人太雞賊了,見面就喝咖啡,賬還是咱們結的,接下來這頓飯怎么也得小一萬,事兒還沒成呢,花這么多錢合適嗎?”

老牛罵我目光短淺,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他信誓旦旦地大談自己的計劃,先通過這片打入北上發展的香港導演圈,然后接拍各種合拍片,拿金像獎,然后咱們漲片酬,如此這般計劃到建國一百周年。

本來事情進展到香港導演恨不得馬上跟郝澤宇簽合同,大家喝得酒興正酣,香港導演要喝茅臺,這個飯店沒有,我趕緊出門打車買,很快帶了一瓶茅臺回來。

香港導演打開茅臺,聞著酒,說味道不對。

我說不能吧,我從路邊超市買的,六百多呢。

老牛嫌我辦事不利,說六百多的能是茅臺嘛。可我也想買八十年代產的茅臺啊,現在去哪兒買啊?

香港導演又突然變臉,笑嘻嘻地說算了,買回來的,別浪費。擰開酒蓋,直接從我頭上倒下去。

我一下嚇愣了。香港都回歸這么多年了,怎么香港同胞喝多了,這么別具一格呢。

導演邊倒邊用粵語說,身為tvb資深粉絲的我大概能聽明白一點。“豬呢,用酒泡上,明天放到烤箱里烤,特別美味。”

香港團隊那邊的人一邊拉導演,一邊跟我們賠不是,說導演以前是廚子出身,一喝多就變廚子。

我強擠出笑容,說:“導演還挺可愛的。”

郝澤宇那時去廁所了,洗了一把臉,回來后知道我這事兒,笑笑,聞了聞我身上的味兒,說這酒還挺香的,他取來那瓶酒,自己倒上喝,依舊談笑風生。

說著說著我就有點心虛,那導演一直挺記仇的。吃飯時,他一直讓工作人員灌我酒來著,他講葷段子時,我因為特配合,他還說我這個老處女怎么這么開放啊。我回說導演你瞧不起誰啊,我男朋友可多了,他又說那些男子是不是眼睛有問題……

我氣得很,“姥姥你真是的!本來我都沒注意這事兒,你非要提,現在好了吧!弄得我也小心眼起來,小心眼的福子還是福子嗎!”我又推了一下她,“您光在這兒說我有用嗎?真心疼我,跑那香港人夢里嚇唬他啊!要是嚇得深刻了,沒準還把你拍到電影里呢!”

姥姥伸著脖子喊,“你以為我沒去啊!人家祖墳冒煙,祖宗八輩都護著他呢!”

“那你打不過叫人啊,以為咱家沒死人啊!”

“我叫了!說到這個我可氣了,你們老福家只護著孫子,沒人護著你!這把我氣的,把他們一頓罵……”好嘛,為了我,這幫死了的長輩還打起來了。

我摟住姥姥,說:“行了行了,有這個心就行了,您也是的,活著就天天跟你親家斗,死了還上門找碴兒。我爺爺奶奶那邊最大的親戚還是清朝皇帝呢,他心眼可小,您一個小老百姓,跟他們斗什么啊。”

姥姥依然戰斗力十足,“我怕他們?我還有毛主席呢!”姥姥生前是黨員,小時候對我最大的文化輔導,就是背《毛主席語錄》。因為有童子功在,夢里姥姥教育我的話,我都記得可清楚了,“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階級斗爭”、“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以及“徹底的唯物主義力量是無窮的”……

我打斷姥姥,“這條就算了,要真是徹底的唯物主義,姥姥您沒事可不能下來看我了。”

姥姥想想也對,她又問我,“小郝同志睡眠不好吧?”

“我又沒跟他睡過,我哪兒知道,”我突然警覺,“您不是還跑他那兒去了吧?”

“嗯,看了他一眼。”

我炸了,“您跑人家那兒干嘛呀?看自己孫女叫托夢,看人家叫鬧鬼。”

“我還不能感謝一下人家啊,今兒這事兒,人家也算是有良心,為你出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還以為是我看錯呢。

姥姥說:“本來今天我想過去,跟他說小郝同志,謝謝你今兒幫我們家大福子。我都知道,你看那扎著辮子的南蠻子欺負我家福子,你氣不憤,就故意灌他酒……”

吃完飯,我從廁所回來,郝澤宇有點不對勁,對導演殷勤得很,哄得那導演很高興,郝澤宇以東北作風跟導演各自都喝了快半斤白的。

后來我們撤的時候,老牛去結賬,我給香港團隊叫車回酒店,他們都喝得七零八落的,角落處,郝澤宇扶著導演,還一副好哥們的模樣,他拍拍導演的臉,“導演,你知道傻帽什么意思嗎?”

“我當然知啦。”

導演剛要解釋,突然吐了,不知道是不是隱形眼鏡有點干,我看到郝澤宇腳下一絆,那導演立即倒在了一堆嘔吐物上,我跑過去要扶,只見郝澤宇蹲下,對著導演說了句什么。

導演掙扎起來,有點激動。等那邊香港團隊的人過來扶,郝澤宇就沒再管他,拉著我就走了。

我問他,跟導演說了什么。

略帶酒意的他,特像一個新鮮的草莓,他微笑,“我說,你是個好人。”

為什么我看口型,覺得他剛剛說的是“你真是個傻帽”呢?

〔八〕

我之所以現在還不肯定這想法,是覺得他那么熱愛和平一個人,誰都不愿意得罪,不至于為了自己的助理就得罪一個導演吧。而且還是那么幼稚的方法,跟初中男生似的。

姥姥還在自顧自地說,我打斷她,問,“你跟他說完這些,他什么反應?”

姥姥一聽這個來勁兒了,說:“我還沒開口,一個老太太就把我拽走了,還給我擺椅子陣……”

“啊?還有個老太太?敢情死了的老太太,都愛回人間遛彎啊。”

姥姥一副看不上的表情,“感覺那老太太是個老不正經,特能捯飭,還穿著貂……”我腦袋一亮,知道那老太太是誰了。

姥姥突然神秘一笑,“這回有點倉促,下回我好好會會她……”

還想繼續問姥姥,手機此時卻響了一聲。我睜開眼睛,姥姥當然不見了,我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冬天平房就是冷,手機突然又響了一聲,我打開一看,老牛給我發了一千塊錢的紅包。我驚,趕緊回,“這是干嘛?”

沒想到老牛沒睡。老牛回復,“老媽子對自己旗下最丑的傻姑進行一下慰問。多多犯二,早日從良。”

我內心一暖,躺在被窩里笑了。老牛這人啊,就是個外冷內熱的暖水瓶,把全世界的狠話都說給你,也把全世界的溫情都帶給你。導演要是往我頭上倒開水,老牛不得給我發一萬塊錢的紅包啊。老牛真好。導演您來吧,我皮厚,受得住。

我邊刷朋友圈,邊想著用這錢給媽買瓶擦臉油。誰知道看到一分鐘前,郝澤宇分享了一首歌《天邊一朵云》,白光的。

我哼著歌,“天邊一朵云,天邊一朵云,浪蕩又逍遙,我的情郎,孤獨又飄零,就像天邊一朵云……”

我給郝澤宇發信息,“沒睡呢?”

“睡了一覺,又睡不著了。”

“你是不是睡眠不好?”

“老鬼壓床。”

“啊?夢魘嗎?”

“差不多吧,剛才那覺,還碰到個老太太。”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問,“你奶奶?”

“不是,特土的老太太。”

我搖搖頭,默念了一遍“徹底的唯物主義力量是無窮的”,又覺得不對。什么叫特土的老太太,我姥姥才不土呢!

他發來一張照片。東北的冰燈前面,剃著平頭的郝澤宇面容稚嫩,摟著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很漂亮,嗯,穿著貂。照片里,郝澤宇笑得春暖花開,我在現實中沒見他那么笑過。

郝澤宇打字,“我奶奶洋氣吧。”

“長得是挺帶勁兒的。”

“活得也挺帶勁兒啊,別看照片里我奶奶穿著貂,那一年過年,買完冰雪大世界的門票,我們家只剩一百多塊錢。”

“你奶奶心真大。”

“是呢,奶奶的口頭禪是:反正明天不一定會好,不如今天樂樂呵呵的。”

我笑,手機打字,回復過去:“那你真不孝,只記住了前半句,明天不一定會好,后半句你可沒貫徹實施。”

“嘻嘻。”

我放下手機,準備睡了,誰知道郝澤宇突然打電話過來。

“嘻嘻。”他在電話里笑。

我罵他,“神經病啊。”

我聽見郝澤宇微醉的聲音飄在話筒中,“福子,你的窗子里看得見月亮嗎?我這邊,對面樓的形狀像只怪獸,月亮是他的眼睛。”

“我窗戶外邊,是鄰居的墻。”我可不覺得這話大煞風景,甚至覺得我說的有點別具一格,住在四合院的北京微胖中年少女,半夜面對藝人的發瘋抒情,真酷啊。

爾后,屏幕突然出現郝澤宇的視頻邀請。是讓我看他剛拉出的“靈魂與自尊”嗎?如果是真的,郝澤宇你更酷。

我接受邀請,剛說:“你想看我卸妝后的美貌,還是想讓我看你剛拉的屎啊?”

“想讓你看月亮。”

鏡頭一轉,郝澤宇那邊的月亮,銀色的,有著綠的光棱。

我愣了半天,摸了摸屏幕上的月亮,才說話,“……這月亮長得還行。”

沒想到郝澤宇囑咐我說:“你別指月亮啊。”

“我哪兒指了,我擦屏幕呢。”

“那也算指!”

“指了又怎么了?”屏幕上的月亮跟口痰似的,我故意指了幾下,“月亮還能下來打我嘛?”

手機屏幕出現了郝澤宇的臉,他靠著床頭,真服了他們這種上鏡的人,這個角度竟然沒有雙下巴。

他煞有其事地說:“你沒聽過嗎?指月亮掉耳朵。”

我笑了,“什么呀,那是對月亮不能說謊。你要說謊,晚上你睡著了,月亮就派人剪你耳朵,這才是正確版本。”

“你聽誰說的?”

“我姥姥啊。”

“哦,我聽我奶奶說的。”

我卡殼了,死者為大。但一想也不對啊,我姥姥還死了呢。我硬氣了起來,“怎么辦?你奶奶對我姥姥,誰對呢?要不咱倆決斗吧。”

屏幕上,他笑,“別啊,你說得對,對月亮不能說謊。”他把手機又沖向月亮,問我,“福子,你跟著我,是不是特沒勁兒。”

怎么說到這茬了?

他接著說:“當著月亮別說謊啊。”

我心生一計,“那你今天,是不是罵那導演是傻來著?”

“啊,什么時候?”

我也說:“當著月亮可別說謊喲。”我疑心信號斷了,因為屏幕里的月亮一動不動,他也不說話。我下床滿世界找信號呢,這時,那邊有聲了。

“嗯。”郝澤宇“嗯”得奶氣十足,把我都逗笑了,是不是神經病都不容易老?是不是喪精都容易幼稚呢?

我說:“我不覺得導演傻,我覺得你這樣還挺傻的……老牛花這么多錢,不就是為了推你上戲嗎?你對得起老牛嗎?”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么做。”

“不怪我。”

“那怪誰?”

“怪風,我脾氣藏了一晚上,出門讓風一吹,就忍不住了。”

我終于忍不住了,對著屏幕中的月亮哈哈大笑。

他還解釋,“我覺得我表現挺好的了,就把他喝吐了,只罵了他一句傻帽,這要被我們東北人民知道了,他們得開除我東北籍——跟他廢話那么多干嘛呀,直接上腳踹啊。”

“行了行了,你可厲害了,”我又囑咐,“下回你可別這樣了。”

“嗯。”

哈哈,我感覺我是小學老師,在教訓一小學生。我對著屏幕中的月亮,繼續答記者問,“所以啊,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跟著你,我挺有勁兒的,感覺誰欺負我,你都能替我出頭,多好的小主啊。”

后來我對著屏幕的月亮,跟他聊了會兒《甄嬛傳》,說他要是甄嬛,我就是浣碧、流朱、槿汐……我漸漸盹著了,厚重癡肥的眼皮將要覆蓋整個世界的時候,我想,郝澤宇就這么舉著拍月亮,胳膊不酸嗎?

那一瞬間,手機屏幕的月亮變成了一個人的臉。我困得看不清了,無法辨認是不是手機沒電了映照的我的臉。只聽一聲笑聲,誰呢?我笑了嗎?還是他?朦朦朧朧中我仿佛看到手機屏幕上出現了郝澤宇的臉,又出現了久違的那張老照片上曾燦爛過的笑。

郝澤宇,無論這是不是我的睡前幻覺,我都希望今后的日子你能永遠都這么笑。你一笑,福子,可以永遠有勁兒。<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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