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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到處都是退水后的泥濘,兩人仔細地清掃地面,義母不住地嘆息,“好好在自家里住著,誰想到會發大水淹進門?如今還死了人,造孽啊?!?
視線不經意又轉到緊閉的西屋,義母眼皮子再度劇烈一跳。
“剛才話沒說完。西屋這個你還想留著?昨夜運氣好沒詐尸,誰知道今夜會出什么狀況。趁白天陽氣重,趕緊叫人拉個車送義莊——”
兩人才提起西屋停的尸身,西屋里突然砰地一聲響動。
義母驚得手一抖,“什么動、動靜!”
應小滿三兩步擋去前頭,把鐵門栓提在手里,謹慎推開西屋門。
尸體依舊穿昨夜那身濕透的單衣,從仰面躺著的姿勢變成面朝下的掙扎姿態,一只蒼白的手搭在炕邊。
義母隔門一眼瞧見,頓時驚得面無人色,“詐……詐尸……”
應小滿臉色同樣有點發白。但她畢竟從小跟義父進山,鳥獸尸體見得多了,年輕少畏,提著門栓進門,砰地把門反關起。
隔門高喊一聲,“我把西屋門反閂了。哪怕是詐尸,新死的法力有限,又和我們無冤無仇,我和它斗一斗。娘在外頭聽著動靜。動靜不對的話,你別管我,跑出去尋鄉鄰幫忙?!?
義母驚得細微發抖,牙齒咯咯戰栗,扶著桌子側耳聽半日,屋內靜悄悄的,什么動靜都沒有。
……這就更可怕了。
“小滿,里頭到底怎么了。你、你說句話啊。”
西屋門打開了。
應小滿腳步虛浮,目光發直,人幾乎是飄出來的。
她恍惚地走去屋檐下,麻木地扯動繩索,降下吊籃。麻木地把吊籃里剩下的一貫錢提起,揣在懷里往門外走。
義母惶喊,“去哪兒!”
應小滿: “請郎中?!?
“請郎中做什么!”義母大急,“我又沒發眩暈!那貫錢是咱們娘兒倆整個月的飯食錢!”
應小滿捏著家里僅剩的飯食錢,目光里也帶出點茫然。
事情急轉直下,大出意料之外。她混亂中著實想不通——
原本好好的偏財路子,水里撈尸,等家人尋找過來,把尸身完好送回,得一筆不菲的酬謝金……穩賺不賠的生意,怎么變成這樣了呢。
“娘,必須請郎中?!?
她恍惚地說,“昨夜撈回來的尸體……他還在喘氣?!?
……
郎中當然是平時相識的李郎中。
“昨夜發水時,從水里救起的活人?” 李郎中連連搖頭,“不是我說,這等來歷不明之人,是個大麻煩?!?
屋里不是閨女就是寡婦,李郎中只得自己拿布巾坐在炕邊,擦干凈“尸身”面孔,再擦拭水草般糾結成一團的烏黑長發。
“人死在水里倒好,直接報上官府,拉去義莊了事。你們瞧瞧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
郎中邊擦邊嘆氣,“高熱不褪,肺里嗆水,身上多處淤傷,左手手背一個血窟窿,瞧著好生可怖,興許牽扯進謀殺命案。人活著進你們家門,如果又死在你們家里,必定要引來官差問話。搞不好把你們孤兒寡婦家都牽扯進去?!?
義母聽著聽著,嘴唇哆嗦起來,“昨夜才拖進來,我們現在就把他扔出去——”
郎中眼皮子一陣狂跳, “那老夫豈不是謀害共犯,不行不行!”
應小滿的想法倒是簡單得很,“那就想辦法救活了。等把人醫好之后,勞煩郎中給我們家做個見證?!?
“醫者父母心,當然盡力救治?!崩芍醒燮ぷ油煌坏靥?,感覺自己似乎踩進個泥坑,“但治病抓藥,可不是嘴上說說的小事。救人也不是靠嘴上說說救人。”
“應家嫂子也在,老夫給你娘兒倆個當面把話說清楚,四百文是出診費和今天的藥錢。以后再抓藥錢可得另算。治不治?”
應家母女倆互看一眼,齊齊沉默了。
滿屋安靜里,只有炕上受傷高熱的病人昏迷中微弱急促的呼吸聲。
應小滿開口和阿娘商量,“四百文,也就幾天的賣魚錢,能換回一條人命。娘,治罷?!?
“四百文我們出得起?!?義母嘆氣,“但你沒聽郎中說?以后再抓藥錢可得另算。誰知道還要出多少?這可是個無底洞。救個素不相識的人……”
“談不上無底洞,每天多殺幾條魚的事。娘,治罷?!?
郎中畢竟久居京城,在義母的遲疑神色里出言指點:
“我看這位郎君身上的單衣是上好綢緞質地,雖說血污了一大片,賣不出價錢,但家境出身應是不錯。昨夜他漂來時,身上有沒有其他值錢物件?簪子、扇墜子、玉佩之類,哪怕綢緞袍子也能換個兩貫錢?!?
應小滿搖頭,“什么也沒有。”
水流從河道倒灌入陸地,衣裳鞋襪俱沖走,身上還能留件蔽體單衣,是他運氣好。
郎中扼腕惋惜,轉眼又有個主意。
“既然是家境不錯的好人家出身,人不見了,多半有家人四處搜尋。這兩天你多出去打聽打聽,最近有沒有失蹤案子。你若能順利尋到家人,把活人交過去,嗨呀,少不得有重謝酬金。”
“那是!活人比死人值錢多了?!睉M恍然贊嘆,“郎中你懂得真多?!?
李郎中老臉一紅,咳了聲,起身告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