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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小滿才走出銅鑼巷口就吃了一驚,河道邊的景象和往日大不相同。
甲胄鮮明的官兵冒雨排成兩排把守河岸,幾個身穿朱紅官袍的官員來回奔走,大聲呵斥什么,撐傘看熱鬧的百姓層層疊疊,一個個伸長脖子往河里張望。
應小滿掂著腳尖也往河里張望一會兒,喲,還是水鬼。
二十多號身穿黑色水靠的“水鬼”在湍急河道里一趟趟地扎猛子尋摸,眼熟的雙層官船依舊停在河中央,大白天地亮起滿船燈籠,映照得滔滔白浪反射亮光。
“又怎么了?”她湊近圍觀人群,“還是尋尸體?”
“可不是。”圍觀婦人興致勃勃地說,“聽說這回掉下水的是位官爺!”
旁邊一個明白人插嘴說,“驚動禁軍的人封鎖河道,落水的肯定是個大官?!?
另一個更明白的圍觀客道,“也不見得是官。京城這處貴人多了去了。也有可能是哪家的衙內公子,或者皇親國戚家里的人。但非富即貴是肯定的,瞧瞧這陣仗?!?
圍觀客沖河道邊排成兩排的禁軍一努嘴,“人報的是‘失蹤’,‘或落汴水‘。意思說,只是尋不見人,不見得跌落水里,就已經越過順天府驚動禁軍,派遣如此之大的陣仗沿著河道找尋啊?!?
應小滿正屏息靜氣地聽幾位明白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剖析情勢,河邊眾百姓忽然齊齊又發一聲大喊。
陣仗聽著耳熟,應小滿往燈籠明亮的大船處望去,果然見幾名“水鬼”托舉一具腫脹尸身浮出水面。
燈火映照得鮮明,圍觀百姓發出一陣陣驚駭噫聲。
這具尸身被水藻纏繞,已經腐爛得看不出面目形狀了。
“哎,水底沉尸現世,或許又牽扯出一樁冤案,可惜不是他們要尋的貴人?!?
圍觀客惋惜嘆氣,“如果昨晚剛剛落水,水里泡一夜,絕不至于爛出森森白骨。還得繼續找。”
果然,“水鬼”們并不停歇,又紛紛扎猛子下河去。
應小滿露出思考的眼神。
她扭頭問最明白的那位圍觀客,“貴人落水失蹤,尸身尋獲送回家里,會得大筆酬謝還是會被扭送去官府衙門?”
圍觀客驚異地瞥來一眼。
斗笠油衣擋住應小滿的大半個身子,只看得出是個穿素色布衣裙的身量苗條的少女。
“小娘子聽口音是外地人罷。如果能把貴人的尸身順利送回家宅,那還用說,必然會得厚厚賜賞,說不定夠吃用半輩子的。”
圍觀客揶揄地笑了,“但京城處處都是貴人,咱們這種布衣小民,連貴人的出身相貌都一問三不知,又如何憑借尸身斷定貴人身份?萬一弄錯了呢?送對門路你得橫財,送錯門庭你得一頓狠打。小娘子,即使尸身擺在你面前,就問你敢不敢?”
應小滿嘶了聲,“這門生意不好做?!毕胂胗謫?,“不是貴人家里呢?也會捱一頓狠打?”
“不是貴人家里就不相干了。送錯尸身最多挨頓罵,你還不會跑嗎?!?
“哦。多謝指點?!?
河岸邊圍觀的人群里,她把身上油衣裹緊幾分,吃力擠出人群,依舊去城北。
這趟城北之行卻大有收獲。
走過一處不認識的街巷時,雨勢陡然大起來,她跑去路邊茶肆下避雨。茶肆在雨天里生意門可羅雀,茶博士無事可做,和屋檐下躲雨的應小滿閑聊了兩刻鐘,意外收獲許多新消息。
原來京城高門當中,除了勛貴門第的雁家,還有個出名的晏家。
晏家是詩禮大族,世代長居京城,祖上出過宰相,城北的宅子綿延幾里。
她不熟“晏”字,茶博士蘸水把字寫在門板上才恍然。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又細細問了許久晏家的情況,越聽越感覺,像。
像義父咬牙切齒提起的——蔫兒壞的文官世家。
雨勢減緩時,天色也逐漸暗下。應小滿慢騰騰地往回走。
今日第二個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
三月初晝短夜長,京城人愛吃,看重早晚兩頓飯食,天擦黑時沿街就開始出攤,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騰騰的煙火氣彌漫街巷。
應小滿路過一個炸羊頭簽的攤子,耳邊聽到攤主和熟客閑聊,“聽說城南魚市淹水了?”
“淹了!我才蹚水過來。早晨還好好的,下午突然河水倒灌,淹了一大片。這兩天別去魚市?!?
應小滿腳步頓住,轉回去問,“魚市淹水,附近銅鑼巷淹了沒有?
“靠在一處的地界,哪能不淹?”食客邊吃邊說,“銅鑼巷全淹,到處都有鍋盆在水里飄。小娘子家在銅鑼巷?趕緊回去撈東西?!?
應小滿心里一緊,裹緊油衣,快步往回小跑。
鑼鼓巷果然里外都淹了。水位突然升上一大截,河水倒灌上岸,汴河里停的官船已不見蹤影。河道中央黑黝黝的,耳邊只聽到水流沖刷岸邊的隆隆聲響。
銅鑼巷淹到了腰。整條巷子泡在水里。
天色完全暗下去。木鍋木盆在水里四處飄,四處都是喊聲和孩子哭聲。
應小滿摸黑蹚水時被不知什么東西狠撞下腿,吃力地扶著墻往深巷里挪,“娘!”
喊了半日義母才顫顫巍巍來應門。
院門泡在及腰深的積水里,里外合力推拉,好容易打開道縫隙,等應小滿擠進去就急忙關攏。
小院里黑黢黢的,只有掛在高處的油燈露出微弱亮光,映在義母發白的臉上。
眼看阿娘神色驚恐,應小滿邊蹚水進屋邊安慰,“我們家丟了什么東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以后攢錢重新買便是?!?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