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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們紛紛笑說,“又沒打殺,不犯法?!?
“可惜你阿娘身子不好,若身子好些,碰著攛掇閨女賣身做婢的,操起搗衣棒槌一頓好打也使得?!?
應(yīng)小滿輕吁口氣,不犯律法就好。
好容易在京城安頓下,各處衙門扯皮幾個月,母女倆剛剛定下“十等坊郭戶[1]”的女戶身份,從京師店宅務(wù)[2]處以三百文的極便宜價錢租下銅鑼巷這處屋子。
若犯了事,官府依照律法把賃屋收回,那可糟糕得很。
她解開網(wǎng)繩,把牙婆放下,“別再來找我。第二次就搗衣棒槌伺候了?!毖榔疟ь^鼠竄而去。
京城是一等一的繁華所在,居民百萬,百川納海,住下謀生容易。但京城規(guī)矩大,想要和本地老油子那般混得如魚得水,外鄉(xiāng)人大不易。
私塾里的先生時常搖頭晃腦地念一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彼辛饲Ю锫?,一路從漢水邊的小村落北上京城,眼界大開。
漁網(wǎng)里兜住的除了牙婆,還掛著零散幾尾鮮魚,網(wǎng)乍散開,許多鮮魚掉在地上活蹦亂跳。應(yīng)小滿邊蹲地上撿魚邊和鄰居們閑聊。
“那婆子非說我長得好,攛掇我去大戶人家做婢女。但我看京城長得好的人很多啊?!?
她相當不解,“就說今天河邊那艘兩層大船上拿我當魚挑揀的貴人。我瞧著人年輕得很,穿一身鮮亮衣裳,長得相貌堂堂的。他身邊的小廝各個清秀,婢女各個美貌,加起來有十來個,不夠伺候他的?為什么還要尋我去做婢女?!?
楊家嬸子笑說,“京城里這些貴人吶,哪有知足的時候。哪怕納了二十房美貌小妾在家里,還要在外頭養(yǎng)外室,還要逛樓子,還盯著要納二十一房小妾呢。”
應(yīng)小滿倒吸口涼氣,喃喃地說,“一個人納二十房小妾,小妾又生孩子,那不是得要二十來個院子才住下。難怪京城的高門大戶,家家都要建那么大的宅子?!?
入京這幾個月,她惦記著義父的臨終囑托,隔三差五就出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從茶館瓦肆里留意打聽姓雁(燕、硯)的京官。
城南銅鑼巷緊靠魚市,又挨近汴河河道,從早到晚彌漫著魚腥味,街巷一年四季都泥濘不堪,是窮人家才住的地段,稍微有點錢財?shù)陌似沸」僖膊豢献∵@處的。附近當然不會有多少供人消遣花錢的茶館瓦肆。
她每出去一次,就得如貨郎那般走街竄巷,穿過小巷插近道往北走。
走到城北、城東北一帶富貴人家的街巷,那邊多的是茶館瓦肆,喧鬧酒樓,自然還有更喧鬧的花樓。
頭次真正意識到‘深宅大院’四個字的含義,是二月初的某天,她穿一身素棉旋襖,站在城東某處安靜巷邊,盯著整條街巷整齊的青瓦圍墻,墻上每隔十步便以不同顏色的磚石拼砌蓮花鯉魚形狀,一直延展了整條街。
她赫然意識到,這整條長街圈著的,竟然是同一家的大戶宅院,懵得半晌沒說出話來。
然后就有個路過的貴人勒馬停在她身邊,側(cè)身略端詳兩眼,折扇往她下巴上一抬,和顏悅色問她,“可想進這處宅子,安享富貴?”
她倒沒想過什么“安享富貴”,但她很想知道這處大宅子姓什么,是哪家的。
于是她避開那把冰涼扇子,人卻沒走,只仰頭問,“這宅子是雁(燕、硯)家的么?”
穿戴紫貂裘的郎君一挑眉,對左右長隨笑說,“還以為路邊揀著只小白兔,原來人家守株待兔,我才是那兔子?!?把折扇轉(zhuǎn)過來收攏,慢條斯理伸指撣了撣貂裘表面的浮灰,
“自個兒都打聽好了還故意問我。沒錯,這里是雁家,我是雁家嫡出二郎。隨我進去罷?!?
當時,聽到“這里是雁(燕、硯)家”五個字時,應(yīng)小滿精神大振,眼神都亮了。
“富貴什么不相干,我只想進去看看。跟著你當真可以?”
馬背上的郎君又一挑眉,對左右笑說,“聽聽小白兔說話。你們都該學學。”
說著便將手中折扇合攏遞過去,示意應(yīng)小滿拿著。她一怔,以為京城大戶人家進門的規(guī)矩要拿扇子,乖巧地伸手捏住名貴的象牙扇柄,跟在那貴人馬后走進雁(燕、硯)家大門。
只待不到兩刻鐘就意識到尋錯了地方。
這處原來是雁家。大雁的雁。
雁家是外戚勛貴門第,祖上開國武勛出身,世代子弟封的都是將軍。
遞一把象牙扇子領(lǐng)她進門的雁二郎,看似風度翩翩像個文人,其實身上已經(jīng)有了五品指揮副使的職務(wù),領(lǐng)著皇城一路禁軍差事。
肯定不是義父要尋仇的狗官yan家。
應(yīng)小滿被領(lǐng)進雁家大門只花了兩句話功夫,抓起門栓打出角門花了足足兩刻鐘。
街頭小巷里七拐八繞,又花整個時辰才把追在后頭的追兵給甩掉,回到城南銅鑼巷時,鞋底都走薄了。
這是二月里的事。
居京城,大不易。應(yīng)小滿被打擊了一場,半個月沒去城北。
在城南河道邊連殺半個月的魚。
銅鑼巷里都是尋常百姓家,家家戶戶窄門小院,義父要尋仇的狗官yan家絕不可能在這里,住著放心。
只是義母偶爾犯病癥時,請郎中不容易。
應(yīng)小滿驅(qū)走牙婆,把網(wǎng)里的幾條鮮魚分給鄰居,叮囑幾個嬸子照看昏睡未醒的義母,深一腳淺一腳地去尋郎中。
義母有暈眩的舊疾。自從義父過世后,悲傷過度,幾乎每個月都要發(fā)作一兩次。倒也不難治,找郎中以艾草熱炙全身幾大穴位,很快緩解。
只是沒想到出去河邊尋郎中時,早晨河上那艘貴人的雙層寶船竟還停在原處。
昏暗下來的夜色里,大船前后點燈,映亮周圍水面。明黃燈籠上三個墨黑大字在暮色里耀眼醒目。
應(yīng)小滿遠遠瞧著,燈籠在風里晃悠,頭一個“大”字,第二個“理”字,第三個似乎是個“寺”?
十來個眉目姣好的小廝和婢女不見蹤影,改為膀大腰圓的十來個官差挎刀站在船上,護衛(wèi)船頭貴人。
那身鮮亮招搖的袍子也換下了。船上貴人改穿藏青色鶴氅側(cè)立于船頭,燈影下瞧不清他的面目,只見低頭沉思著,目光盯著船下流水。
偶爾吩咐一兩句簡短的話,便有人撲騰翻入江中,似在搜尋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