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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郡挺好的,青天白鷺,清水肥魚,我已經讓二兒子留下來。他也許不能弄清楚小王爺的心思,甚至幫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及時告訴我們一些消息。”
王吉白眉一挑,“你忍心讓孩子到這么遠的地方?”
“別提了,這兒子生性最是不定,多大的人了,還不肯娶親!在長安的時候總是去找什么胡姬、樂女,在豫章沒幾日,還認識了個越娘,我有什么辦法?以前小王爺給過我一枚熊型玉佩,說是訓人‘聽話’的意思,他自小帶在身上,沒有一點兒用處——”
兩頭驢緩緩踏過石板橋,河水激蕩,漱漱作響,更遠處是重巒疊翠,不久便聽不見二人的聲音。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01-26
這一章都在收線,把之前零零散散留下的口子基本填上了,不知道你能讀出多少?
第十四章 玉具鎏金青銅三尺劍(陰篇下)
——公元前59年 · 神爵三年—— 在龔遂和王吉離開后,劉賀換上一身諸侯禮服,在一枚書卷上用鸮鈕玉印蓋上“劉賀”二字,安放在身側,將一把玉具鎏金青銅三尺劍橫放在身前案上,然后遣人到墩墩山去請瓜農孫鐘入府相見。 他鮮少像這般正式,甚至孫鐘有時都忘了他是侯爺,所以當孫鐘一步步走上臺階的時候,心里莫名起了一些忐忑,長滿繭子的掌心里沁出汗來。入了正殿,看見劉賀沉靜如水,前幾日臉上一直洋溢的舒適和歡快都褪去了,醉意也消散了,只盯著眼前的劍不動,殿上一個奴仆都沒有。孫鐘站定,問他:“侯爺,有什么吩咐?” 劉賀沒有抬頭,回答:“沒什么,問你一件事情。” “多少件都可以,隨便問。” “你是不是有個族兄叫孫萬世?” 孫鐘把兩只手掌在屁股上擦了擦,“是我的一位堂兄,曾在豫章太守府里干事,太守調任后就賦閑在家,我也有一陣子沒見了。” “他前段時間來找過我,說是你的親戚,又是摯友,想在我這里謀點事情做。” 孫鐘嚇得張開了嘴,“啊呀,侯爺沒答應他吧?我族里這些人,說實話,都喜歡鉆營,我和他們格格不入,所以才一個人出來種瓜。萬世他做事情是有些手段,可是……可是就是心眼子比較多。” 劉賀無聲地笑笑,說:“他有所圖,我也能看出來。可是誰都知道我這侯府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到這里來的人,都是被排擠、使絆子、淪落到朝政邊緣的人,不太可能在官場上再有起色。他來這里,圖什么呢?” “侯爺的意思是……” “看來州刺史、郡太守看我過得太安生,想刺探一點把柄,好向上邀功啊。” 孫鐘雖然質樸,可終究聽出來劉賀語氣中的不對勁,立即跪下來,說:“無論萬世想說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知情!” 劉賀冷冷說道:“真的?我看他一口一句‘鐘弟’,不僅對我這么說,想必對著其他官員也是如此。他和我不熟,可你卻是我的朋友,有你作證,他說的話便都是真的了。” 孫鐘滿頭汗珠,看著劉賀的樣子,忽然覺得陌生。其實他自從知道劉賀的身份以后就一直隱隱勸自己…
——公元前 59 年 · 神爵三年——
在龔遂和王吉離開后,劉賀換上一身諸侯禮服,在一枚書卷上用鸮鈕玉印蓋上“劉賀”二字,安放在身側,將一把玉具鎏金青銅三尺劍橫放在身前案上,然后遣人到墩墩山去請瓜農孫鐘入府相見。
他鮮少像這般正式,甚至孫鐘有時都忘了他是侯爺,所以當孫鐘一步步走上臺階的時候,心里莫名起了一些忐忑,長滿繭子的掌心里沁出汗來。入了正殿,看見劉賀沉靜如水,前幾日臉上一直洋溢的舒適和歡快都褪去了,醉意也消散了,只盯著眼前的劍不動,殿上一個奴仆都沒有。孫鐘站定,問他:“侯爺,有什么吩咐?”
劉賀沒有抬頭,回答:“沒什么,問你一件事情。”
“多少件都可以,隨便問。”
“你是不是有個族兄叫孫萬世?”
孫鐘把兩只手掌在屁股上擦了擦,“是我的一位堂兄,曾在豫章太守府里干事,太守調任后就賦閑在家,我也有一陣子沒見了。”
“他前段時間來找過我,說是你的親戚,又是摯友,想在我這里謀點事情做。”
孫鐘嚇得張開了嘴,“啊呀,侯爺沒答應他吧?我族里這些人,說實話,都喜歡鉆營,我和他們格格不入,所以才一個人出來種瓜。萬世他做事情是有些手段,可是……可是就是心眼子比較多。”
劉賀無聲地笑笑,說:“他有所圖,我也能看出來。可是誰都知道我這侯府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到這里來的人,都是被排擠、使絆子、淪落到朝政邊緣的人,不太可能在官場上再有起色。他來這里,圖什么呢?”
“侯爺的意思是……”
“看來州刺史、郡太守看我過得太安生,想刺探一點把柄,好向上邀功啊。”
孫鐘雖然質樸,可終究聽出來劉賀語氣中的不對勁,立即跪下來,說:“無論萬世想說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知情!”
劉賀冷冷說道:“真的?我看他一口一句‘鐘弟’,不僅對我這么說,想必對著其他官員也是如此。他和我不熟,可你卻是我的朋友,有你作證,他說的話便都是真的了。”
孫鐘滿頭汗珠,看著劉賀的樣子,忽然覺得陌生。其實他自從知道劉賀的身份以后就一直隱隱勸自己,不能深交,擔心有一天會碰到這樣的事情,可不知不覺四年過去,兩個身份地位懸殊的人,還是處成了難得的好友。
就算是友誼,門不當戶不對,也很容易出問題。
就像是現在,當地位高的一方突然起了疑心,低的一方就變得百口莫辯。
孫鐘語塞了幾回,到最后,只問出一句話:“他說有我作證,具體說了什么?”
劉賀給他拋去一卷展開的竹簡。
孫鐘撿起來看,那是一份政府公文,將事件前后相關的案牘串聯到一起,能清晰看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首先是由地方上呈中央的奏書,由揚州刺史石柯署名,引用孫萬世揭發話語,聲稱海昏侯有大逆不道的言論。言論是說,在當初被廢之時,本來有機會留住印璽、拿下霍光;還說自己有機會升任海昏王。
然后是皇帝收到奏書后,下令公卿廷議,廷議形成結論:證據屬實,請緝拿海昏侯入獄待罪。
最后則是皇帝批復:奏不可。引用了一番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論述,并給出詔令:削邑戶三千。
劉賀知道他看得一知半解,緩緩解釋道:“皇上真是演了好大的一出戲……召集百官,你來我往,連篇累牘,最后不僅保留了仁德名聲,還成功把侯國削掉四分之三。也難怪刺史這么賣力,他既頓時多出三千戶民,還給皇上分憂。你那位堂兄立此大功,想必也能拿到不少好處。”
孫鐘聽得汗流浹背,但繼續在看,因為他發現公文末端還有怪異之處。
大漢朝廷詔書下發地方,每級官府都要留下行移公文,便于追蹤,這些公文也會綴連在簡牘尾部。它們用的牘片比正文要短,不留天頭,以示區別。豫章太守府由太守廖、都尉丞霸簽發,經手佐吏各有留名;海昏侯國也留下了記錄,簽發者為守國相宜春縣長千秋,經手人為守令史萬世——這個萬世,不是孫萬世又是誰?
而“守令史”上的“守”一字,代表的是試用。很顯然,在寫這份文書時,孫萬世才剛剛當上這個職位不久。
孫鐘愣愣地說:“大人……大人明明覺得萬世可疑,為什么還讓他當了侯國令史?當了令史,在府里經手各種文書,豈不是更容易污蔑構陷嗎!”
劉賀沒回答他,反而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抄起長劍,問他:“這一切,你到底知不知情!”
“絕不知情!”孫鐘毫不猶豫地說。
“你雖是瓜農,卻編造故事,說什么神仙下凡、當為天子的話,現在這么好的機會就放在你面前,你為什么不爭取?為刺史辦妥這一件事,孫家從此不用當什么賤吏走卒,更不用種地販瓜,我怎么相信你和這一點關系也沒有?”
孫鐘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他忽然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徑直走向劉賀。
“你殺了我罷!只要把我葬在那個地方,我死而無憾!”
“你真的相信那個故事?”
“我信!”孫鐘大喊,“不是信什么當天子,而是在百年后,千年后,還有零星一些人記得有個瓜農叫孫鐘。侯爺你造墓,金銀財寶、綾羅綢緞,還相信不會被人盜掘一空,我相信一個故事,又有什么奇怪的?侯爺自知生平難存于世,晚上涂成鸮神相貌在城中布施,讓很多人造起木像、泥塑,在家里貢拜,以這種方式來隱隱流傳。侯爺的執念,可比我厲害多了。”
劉賀搖搖頭:“原來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