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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少年就說,我們給你指一片福地,你死后葬在那里,就能得償所愿了。完后才發現了這么一片地方。
孫鐘還說,雖然他們說的是死后下葬,可也沒說活著的時候不能用啊,就干脆用這地方來種瓜了。結果很驚人,大水淹不著——不管多大的水沖到這兒,咕嚕嚕全滲進地下去了,仿佛這山底下敞著一張填不飽的嘴。
他當一件趣事來講,劉賀也將信將疑地聽,到最后,只問了一句:所以那三個少年是什么人?
孫鐘說:他們自稱是鸮神。對,就是那夜貓子變成的神。
劉賀聽得咋舌,過了一會兒才琢磨過來,說:不論他們是誰,你當時選的那個回答,不是咒了自家后代嗎?
孫鐘倒是大笑,不以為然地說,這哪能算咒呢!這天下就跟河水似的,別看現在有點太平,可能改年就是洪水滔天,從來都沒有定數。所以別看我只是個瓜農,我一直覺得,光求長命是沒什么意思的,還得讓人記得。所以如果后來真出了一個天子,連帶著多少代都有可能被記住。每多一代人惦記,就是多活了一輩子,那才是長久的事!
他還咧嘴笑,拿起吃剩的瓜皮,翻過來一看,上頭歪歪扭扭,竟用小刀刻了“孫鐘”的名字。他說,天底下這么多瓜農,你記住過幾個?你聽了我的故事,看過這名字,今天以后,是不是會記著山腳下有一個瓜農,叫孫鐘?
那天回去以后,劉賀就莫名其妙地留心著,然后就發現:原來這豫章郡真的漫山漫林都有鸮鳥的叫聲。這讓他感覺非常奇怪,因為他也想起了一件往事。
當年還在山陽郡的時候,皇帝派了一名叫張敞的臣子來察檢他的情況。那時候龔遂和王吉都已經重返朝廷為官,王吉作為諫大夫,更能接觸中央消息,費盡心思給他傳了信。所以張敞的問題和應對之法他都了解。
唯獨是有一個問題,可能是張敞自己臨時問的,與前言殊異。他忽然說了四個字:“昌邑多鸮。”
鸮鳥不祥,說一個地方多鸮,無異于罵它窮山惡水出刁民。其實昌邑的鸮鳥并不比其他地方多,可劉賀既然要應對,便死心塌地陪他游戲,立即便說昌邑確實很多鸮,還說以前在長安城的時候從來沒見過,直到回了昌邑,才發現鸮聲不斷。這道理無非是裝瘋賣傻,自貶以娛人,這事情劉賀早在做昌邑王時就已經無所畏懼,到了那個時候更是順手拈來。
倒是直到來了豫章,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多鸮之地。
他也才知道原來這地方的百越之民不厭惡鸮鳥。那些中原人嗤之以鼻的“不孝鳥”“哀鳥”之說,他們從來沒有聽過,相反,還有人把鸮畫在墻上、養在家里,覺得就像長了羽毛的貍兒一樣可愛。
劉賀想到這里,心中一動,再難安息,在夜里也睜著眼睛。到了最后,久違地差人去找了兩塊上好的白玉籽料,自己動刀,歷經幾夜,雕成了兩枚印章。
一枚是龜鈕玉印,玉質龜鈕,和朝廷官制不符,表明這是一枚私印;上面小篆陰文刻了四個字:“大劉記印”。從那天以后,除了本來就知道他身份的人,他對外只稱“大劉”,不論侯爵,不提名字。
另一枚,是一種世間其他地方從未有過的鈕式。一只匍身禽鳥,短尾疏翅,瞠目鉤喙——分明是一只鸮鳥。在鸮鈕玉印之下,他倒是陰刻了自己的本名:劉賀。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一只鸮鳥何嘗不是這樣?要是生在長安,那就是人人喊打,受盡惡名;要是生在豫章,倒有可能被娃兒捧在手心里。他劉賀當過王、皇帝、故王,如今為侯,由北至南,有誰能知道他的本貌?春秋倏忽,又有誰能記得他的本名?
他劉賀,又何嘗不是一只鸮呢?
又過了一段時間,劉賀還到那瓜地邊坐著,孫鐘給他說起一樁怪事:
原來海昏城里慢慢流傳開了一位新的鸮神。
這次倒不是三個少年了,就是一個人,臉上涂了油彩,有羽有鱗,活靈活現,從來只在夜里出沒。據說,遠看的時候,真像一只大號的、成了人的鸮鳥。
劉賀問,那他都干些什么?
孫鐘說,這才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啊。據說他別的不做,就做兩件事:一件是在城里開了一座宅子,里面啥都不放,就放書簡,山積海堆,壘到天上去,隨便讓人去看。聽說他有時晚上也出現,在那念書、講故事,只給娃兒講,講完還賞錢,一貫錢一貫錢地賞;另一件是大半夜的,強占了別人的爐子——不是爐灶,是那冶煉用的高爐——在那兒煉金。礦石、朱砂、煤炭,全是他自己準備的,火也自己燒,風也自己扇。據說煉出來的黃金,比太陽還亮,公雞見了都打鳴不止。最奇怪的事情是,他做出來的金餅子,過兩天,就到了窮苦人家的家里。那兒女多的、品行好的,就多一些,比如一角;那品行惡劣但吃不上飯的,就灑點金沫兒。當然也有例外,反正誰也說不準……可能他看誰的心更誠;也可能他就是胡來。
劉賀說,他夜里做這些事,官府不管啊?
這也是稀奇了,官府就是不管,反正也沒人告狀。有人就說,這鸮神是神仙顯靈,尤其是那些百越,信得五體投地,已經開始學他在自己臉上畫畫……上次進城,我看著滿城上下,到處都是鳥人。也有人說,那個不是別人,就是新來的侯爺,所以誰都管不著。畢竟我們只見他修了座城,從未見過他的真容。大劉,你也是國姓,你說呢?
劉賀只笑笑不回答。
孫鐘不以為意,倒是苦笑著說,自從出了這件事,他再說起那三個鸮神的故事,反倒被人說成是假的了。難道要換個說法?給他們安個別的身份?
劉賀沒回答,安靜了片刻,倒是問他:如果這座山上還有其他人做墓,你會不會感覺被搶占了?
孫鐘說沒事兒,他只要瓜地這一片,要是在附近埋了個大人物,倒是更容易被人記得。
那天劉賀請他帶著,再一次上了山頂。從山頂看下去,天闊云低,滿目蒼郁,東西北三側都勾連著其他山峰,串珠成線,只南面一路俯瞰繚水如練。繚水是藍的,自南而來的贛江水色清黃,雙色混流,牽出一條長長的分界線,北入彭蠡大澤。
不需要仔細思考,只是憑借曾經十多年的日思夜想,他便能想象到在這座山上建一座陵園的樣子。
但現在看過去,又忽然有了些不同。
孫鐘一邊大口大口啃著瓜,一邊說,怎么,你也想有個后代當上天子?
劉賀笑笑,說,一點兒也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寫賦。劉賀說,寫一篇還沒寫完的賦。
lt;圖片txt無法顯示.jpgquot;gt;鸮鈕玉印,考古工作者探秘 5 年,最終正式確定墓主身份的依據,就是這枚玉印。它是墓中唯一刻有“劉賀”二字的印璽。關于上面到底是什么動物,多有爭議,但公認這個形制至今罕見。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01-10
張敞刺探劉賀,《漢書》《資治通鑒》均有記載。關于鸮鳥一議,原文如下:“臣敞嘗與之言,欲動觀其意,即以惡鳥感之曰:‘昌邑多梟。’故王應曰:‘然。前賀西至長安,殊無梟;復來,東至濟陽,乃復聞梟聲。’”這段話和張敞前面各種刺探的區別都很大,讓人印象深刻。更有意思的是,劉賀印做成了鸮鳥的樣子。 從現代人的角度看,那時候人們說話真是太復雜了。
第十四章 玉具鎏金青銅三尺劍(陽篇上)
孫權曾經讀過一卷《筑墓賦》。 孫家本是個瓜農出身的寒微家族,就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流傳下來一個要“當天子”的說法,所以一代代人都不大正常,醉心于聚眾兇殺、以武犯禁。父親一輩三人取字,取了三個“臺”,所謂“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臺”,明晃晃的野心;到他們一輩則是“符”“謀”“弼”“佐”,湊齊了一套軍隊體系。他父親在十幾歲的時候,面對十艘海盜大船、百來把明晃晃的大刀,就敢獨立船頭,憑空指揮,吹出萬馬千軍,嚇得海盜四散奔逃。在這樣的家學影響下,叔父弟兄當中,從來就沒幾個人能沉下心來讀書。也只有孫權,從小對故紙堆有情愫,除了《尚書》《春秋》《史記》,還把家中那些塵封已久、從來沒被正眼看待過的書簡都扒拉出來,讀過一遍。 所以他還記得那篇奇怪的賦。 那分明是一個人在謀劃自己的大墓。可是字字情深,又多有隱語,有時講的是墓,有時講的分明是城,有時又成了記事,讀得他莫名其妙,一頭霧水。但也正是這樣,才讓它從諸多“之乎者也”當中跳脫出來,被孫權牢牢記在心里。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隱隱懷疑,這座記述中的大墓和他們家“當天子”的奇怪傳聞有所關聯。只是不論怎么研讀,他也沒辦法發現那座墓到底在哪里、屬于誰,只知道它厚費巨萬,落到誰的手上,都能騰蛟起鳳,紫氣東來。 他還知道,那座墓有一個小小的關竅——仿佛是留給后人的一則把戲。 所以當呂蒙把他了解到的情況細細匯報完以后,他捻著胡髯,腦海中忽然嗡嗡作響。 呂蒙看著眼前這位年少的江東新主,心中也起伏不定。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在吳郡,萬萬沒想到他輕車簡從,親兵也帶得不多,悄無聲息地就來到了豫章。 孫權未及弱冠,長相與孫策殊異,鐘鼻厚唇,掌心有肉,任何方士看了,都說他能活很久很久。他喜歡用自己調制的染料,把胡子染成紫色,三日之內水洗不掉。魯朝奉曾經問呂蒙,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染紫色?呂蒙不知。魯朝奉說,周朝、秦朝、大漢,水德、火德、土德,人們看見紫色,還是想起…
孫權曾經讀過一卷《筑墓賦》。
孫家本是個瓜農出身的寒微家族,就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流傳下來一個要“當天子”的說法,所以一代代人都不大正常,醉心于聚眾兇殺、以武犯禁。父親一輩三人取字,取了三個“臺”,所謂“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臺”,明晃晃的野心;到他們一輩則是“符”“謀”“弼”“佐”,湊齊了一套軍隊體系。他父親在十幾歲的時候,面對十艘海盜大船、百來把明晃晃的大刀,就敢獨立船頭,憑空指揮,吹出萬馬千軍,嚇得海盜四散奔逃。在這樣的家學影響下,叔父弟兄當中,從來就沒幾個人能沉下心來讀書。也只有孫權,從小對故紙堆有情愫,除了《尚書》《春秋》《史記》,還把家中那些塵封已久、從來沒被正眼看待過的書簡都扒拉出來,讀過一遍。
所以他還記得那篇奇怪的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