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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分明是一個人在謀劃自己的大墓。可是字字情深，又多有隱語，有時講的是墓，有時講的分明是城，有時又成了記事，讀得他莫名其妙，一頭霧水。但也正是這樣，才讓它從諸多“之乎者也”當(dāng)中跳脫出來，被孫權(quán)牢牢記在心里。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隱隱懷疑，這座記述中的大墓和他們家“當(dāng)天子”的奇怪傳聞有所關(guān)聯(lián)。只是不論怎么研讀，他也沒辦法發(fā)現(xiàn)那座墓到底在哪里、屬于誰，只知道它厚費巨萬，落到誰的手上，都能騰蛟起鳳，紫氣東來。

他還知道，那座墓有一個小小的關(guān)竅——仿佛是留給后人的一則把戲。

所以當(dāng)呂蒙把他了解到的情況細(xì)細(xì)匯報完以后，他捻著胡髯，腦海中忽然嗡嗡作響。

呂蒙看著眼前這位年少的江東新主，心中也起伏不定。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在吳郡，萬萬沒想到他輕車簡從，親兵也帶得不多，悄無聲息地就來到了豫章。

孫權(quán)未及弱冠，長相與孫策殊異，鐘鼻厚唇，掌心有肉，任何方士看了，都說他能活很久很久。他喜歡用自己調(diào)制的染料，把胡子染成紫色，三日之內(nèi)水洗不掉。魯朝奉曾經(jīng)問呂蒙，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染紫色？呂蒙不知。魯朝奉說，周朝、秦朝、大漢，水德、火德、土德，人們看見紫色，還是想起帝皇。

此刻他正撫著那濃密的紫髯，問：“再說一次，你怎么獲得的消息？”

呂蒙答：“在上繚壁內(nèi)有一個我找來的幫手，幾經(jīng)波折，陰差陽錯，如今倒成了盜墓的一員。他從城里把消息傳了出來。”

“如何能傳？”

“這要感謝一位婦女。她知道城里的暗道，又悄悄給了那幫手一只骨哨，骨哨驅(qū)鳥，就能內(nèi)外送信。只是幫手在城里行動多有限制，骨哨也用得半生不熟，尚不能說得一清二楚。”

“他替誰在盜墓？”

呂蒙垂下眼簾，“按目前收集來的情報，是建昌都尉。”

自從上一次試圖進(jìn)入上繚壁而無果之后，呂蒙并沒有完全撤離，而是自己帶著一小支人馬，仍潛伏在上繚壁周邊。太史慈軍隊防守嚴(yán)密，但呂蒙有同僚之便，熟知軍號，又特別擅長別隊潛行，所以才能一直扎在他眼皮底下。苦守多日，終于等到了劉基的傳信。

孫權(quán)沉吟片刻，緩緩道：“你找的那個人，是劉繇之后，身份特殊，本不該讓他牽涉進(jìn)來。等事情結(jié)束，你把他送到吳郡去，好生照拂，要是安分，將來還能為朝廷做事。”

呂蒙見他別的話都沒說，先說起這件事，心下“咯噔”一響。但依然面如平鏡，先應(yīng)允下來，然后硬邦邦地說：“是魯朝奉稟告的？”

孫權(quán)點點頭：“他眼下雖無官職，做事情卻比你周全，你要多學(xué)習(xí)。”

呂蒙一拱手，聲音朗朗：“劉基這次發(fā)揮的價值，比我原本想的要大得多。他不是一個能輕易當(dāng)作傀儡的人……”

“那你再給他傳一句話。”孫權(quán)不置可否，但又不容分說，“就告訴他，拖住太史慈——那座大墓，另有主人。”

劉基只能找到機(jī)會傳信，卻沒辦法阻止太史慈。

只是，在海昏侯主墓開啟之后，他似乎暫時緩了下來，至少沒再動主墓。但在劉充國墓、附葬墓當(dāng)中，已經(jīng)有尋常將士十輩子也見不著的財寶，仍然在秘密地流出城外。

他們沒有逼迫劉基做更多的事情，只是讓他憑借對古物的一點認(rèn)識，對已經(jīng)搜刮出來的寶物做一些分揀類別、評定高低的工作。沒有人打算放他離開。

太史慈也是幾日沒有露面。

沒想到，再次見到太史慈的時候，他正站在庭院里——整個人白得像雪。還是那座星巫留下來的房子，壁上、廊柱上依然掛著些曬干的草木花果、龜甲骨架，正堂屋頂上的天窗依然晶瑩剔透。

連日陰云，直到這天夜里才重展天幕，散落著碎星，要是仔細(xì)對照銅當(dāng)盧，還能找到相應(yīng)的星象。

劉基見過多次潘四娘倒酒，從未見過她端藥，這回終于見到了。當(dāng)年她兩只手同時端五六碗酒，猶自健步如飛，一滴不灑，可現(xiàn)在端一只藥碗的時候，反倒小心翼翼，雙手捧著、呵著，從后廚走到庭院，那碗中的明月也沒有過一絲皺褶。太史慈不肯進(jìn)屋，站著把藥喝了，像把熱湯澆進(jìn)雪里，化出一額頭的汗珠。

“說了喝藥沒有用，你也不聽。”太史慈對潘四娘說，他的語氣和平常都不太一樣。

潘四娘瞥他一眼，“沒用沒用，在這兒舞劍就有用了？知道你是心病，這藥我特意去求方士開的，百治百靈。你去摸金掘墳，干大事業(yè)，哪怕把黃泉掏空，我都聽你的，但病就是病，就得治！”

太史慈也不答她，只是苦笑，把那藥里的符渣都默默喝了下去。潘四娘還在刀子嘴說個不休，把空碗接過，又走去拍拍劉基的肩膀說：“當(dāng)初你的心病就是公子給點撥開的，現(xiàn)在你一五一十跟他說清楚，不說明白了，誰也不許走。”又在耳旁給他補了一句，“上回對不住了，但還是請你幫忙。”

到最后，潘四娘拋下一句：“說完趕緊把公子放回去，你再把他關(guān)著，就把我休了吧！”然后大門一閉，震得滿院風(fēng)響。

這倒是劉基從來沒想到過的情形。

兩人靜靜站在院里，一時間都沒有話。但是潘四娘話語中提及的往事，兩人顯然都記得，只是這次相見以來，一切事情都和想象中大相徑庭，才始終沒有談起。

到最后，太史慈搖搖頭，問他：“如果回到當(dāng)日，你還會勸我投降孫策嗎？”

那是發(fā)生在劉繇即將敗退豫章時的事情，太史慈已決定留下斷后。就在劉繇攜家眷兵丁離去的前一夜，劉基單獨找到太史慈，和他說：如果有機(jī)會，便向?qū)O策投降吧。

投降的話太史慈其實已經(jīng)聽過不少。孫策暴烈，破了膽、失了魄的將士比比皆是，但他們說投降，和劉基說出來又不一樣。更不同的是，劉基補了一句：

要是死在這里，骨成土，春草生，就沒人再記得有太史慈了。

當(dāng)時，在所有人當(dāng)中，只有劉基最早看穿了太史慈的心思。自他和孫策決斗以后，很長時間里，他總有一點神不守舍，腦海中總想起那神亭。以前太史慈視大義高于一切，忠義也是義，所以不論劉繇怎么待他，他只肝腦涂地、死不旋踵。但以劉基的身份說出這么一句話，就像給太史慈心里撕開了一道口子。他腦海中影影幢幢、浮光掠影，一段段辛辣而詭秘的夢境，忽然蘇醒。

他曾夢見太史公的手，柔軟、干燥，手里的刀筆緩緩起落，墨跡流淌成河。

他曾夢見自己手里拿著劍，踩著長階，把堂上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都閹割了，看他們一個個長成司馬遷。

而劉繇，會讓他死得寂寂無名。

太史慈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死才知道自己恐懼的是什么。”

他說的這些，劉基都記得清楚。他甚至記得自己當(dāng)初說出那句話的心境。忤逆父親，勸太史慈走，就像是親手?jǐn)財嘧约毫w慕但不可即的東西。他出身宗室，跟著父親隨波逐流，從來沒想明白過自己想要什么，但在與太史慈喝過幾次酒以后，他越看越覺得刺痛，覺得太史慈就像一條追逐不朽的河流，讓旁邊的水滴都顯得渺小。他當(dāng)時一方面是忍不住要幫他一把，另一方面卻也想將他推開，好像推開以后就能靜下心來，接受自己終究是個庸常的人，從來不想名垂青史，只想保一畝三分地平安。

也許正是在那之后，他才會選擇了遣散部曲，埋名隱居。在那以后，卻又會在這整個事件當(dāng)中越陷越深，但依然沒有抽身離開。

怯懦也好，平凡也罷，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劉基說：“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還回答道：“我會和當(dāng)年說一樣的話，但到了今天，我依然會想要阻止你。”

太史慈大汗淋漓，頭發(fā)從發(fā)髻上滑下幾縷，和眉毛黏在一起。他抿緊嘴唇，從地上拔起長劍，劍出如風(fēng)，但是比風(fēng)慢；劍落如雷，但是比雷緩。

他說：“我見過長江以北最好的武人。如果我用這種劍術(shù)去和關(guān)羽打，活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他劍尖一指：“我這么出劍，他會繞左邊，透左胸。”劍鋒轉(zhuǎn)動，擺向另一邊：“這么出劍，他從劍根格擋，刺下盤。”劍刃再動，意如龍蛇，慢似凝漿：“這么出劍，他站在原地不動，等我的劍慢慢、慢慢刺到脖子前。他手一抬，我頭顱飛起，血濺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