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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師的房子和其他人建得沒什么兩樣,只是在房子屋頂上罕見地開了個天窗,豫章如此多雨,他卻不怕漏雨。屋里的墻上、地上、案上,都有繪著奇怪圖畫的皮草、絹布,全是些小圓和線條——劉基認出那是星圖,再結合天窗,說明這應該住過一名星術巫師。除此之外,木板上畫了扶乩的羅盤,地上散落著文王的卦簽,還懸掛著各色驅邪避災用的草木花果。
可在堂前正中央的墻壁上,卻有一塊布垂下來擋著,不知道背后是什么。
一張草席,四枚伏鹿席鎮,太史慈就坐在這狼藉中間。
他的眼圈很黑,劉基敏銳地感覺到他喝過酒。
室內還飄著那青銅蒸餾器蒸煮后的氣息。
太史慈看見來的是劉基,眼神閃爍了一下,卻沒說什么,只讓他先報告。聽說那墓室里全是漆兵漆甲、不具有實戰功能之后,他沉吟片刻,又接過漆甲來細細查看一番。
看完以后,他把漆甲輕輕放在草席上,說了一句:
“他說,倒逆陰陽,扭轉乾坤,全在于桂宮。他最后悔的,也是桂宮。”
劉基沒聽明白,便不回答。
太史慈卻主動問他:“你知道我為什么覺得那地方還埋了東西嗎?”
“你一定看過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劉基說,“在海昏侯那幾歲孩童的墓里,你找到了什么?”
“我們發現了一堆殘簡。龔瑛沒意識到那是什么,或者是被金玉迷了眼睛,所以全被我帶走了。那其實是很多份竹簡的殘骸,主人有意把它們斫斷、埋葬進這墓里。”太史慈說,“老郭說,你拿走了其中一枚殘片:‘厚費數百萬兮,治冢廣大。長繪錦周塘中兮,懸璧飾廬堂’……”
劉基點頭,“那是老郭從王祐那幾個同伴身上找來的。”
“那枚竹簡,也是我最早送到北方去的明器之一。傳說中的摸金校尉,只要看到這個,應該就能意識到其中的價值——果然,王祐不惜叛逃也要過來。”
“海昏侯把自己修墓過程寫了下來?”
太史慈點頭:“不止如此,他還寫了很多遍。我所拿到的不是以一篇文賦的竹簡,而是很多篇,每篇都在重復一部分內容,但又各有區別,全都碎斷了混雜在一起,百轉低回,循環往復……”他的聲音像從遠處飄來,然后又杳無蹤影,“就像一座迷宮。”
“你找到出口了嗎?”
“我憑借竹簡材質、時間、斷痕等蛛絲馬跡,盡可能拼湊出不同時期寫下的竹簡,發現他從某個時期開始就反復提到一個叫桂宮的地方。拼湊的過程很困難,辭賦曾經發生過徹底的變化,而且不是僅僅在講筑墓,還混入大量暗語、指代,間雜斷斷續續的記事和情緒。隨著我改變字句順序,有些原以為是記述修墓的地方,后來發現是講述他的謀劃;有些以為是記事的地方,卻又隱藏了墓葬方位。直到最后,我才堅信:大部分簡牘都是棄本,只有一小部分記錄了這里的真相。”
“那么——什么是桂宮?”
“你覺得呢?在最重要的殘片里,我不僅發現了桂宮,還發現了未央、長樂等等。”
“未央宮、長樂宮?”劉基皺眉。
他突然反應過來:“長安城?”
其實劉基一直有種感覺,覺得內城也就是陵園不是方正的形狀,所以特意繞著它走了走,心中有了大致的輪廓。這下想起長安,一個念頭忽然撞進腦海:原來這陵園和長安城一樣,也是仿了星斗之形而制,所以墻垣輪廓和最早期的長安城幾乎一致。而未央、長樂、桂宮,都是長安城中的宮名。
劉基明白了:“海昏侯用長安城內的方位來指代陵園方位。我們挖到車馬和漆具的地方,正好就對應了長安城桂宮的位置!”
太史慈稍稍露出驚訝的神情,“你比王祐想得更快。”
“是嗎?”劉基能清晰回想起輿圖上長安城的布局,“小時候父親總說帶我去看東西二京,可京畿多亂,一直沒有成行。”
聽他提起劉揚州,太史慈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重新點燃:“總之,你說的沒錯。他反反復復寫到那一段經歷,不斷變化,虛實交錯,直到最后,回憶和筑墓竟混合在了一起。這些筑墓賦既是文章,也是紀事,更相當于這座陵園的一張地圖。他不僅把內外形制修成了長安城的模樣,就連地宮埋藏的器物,也和當年他在長安城登基的經歷一一對應!簡直就像是他在這里重造了一座與自己有關的長安。”
“可他為什么要把這些都寫下來,然后又毀掉?”
太史慈忽然笑了笑,那讓他變得更像一個酒醉的人。他說:“如果他真想毀掉,一把火燒了就可以,何必拿來殉葬?那是他留給我們的一座迷宮,‘桂宮’就是鑰匙。”
“通過這些記錄,你就能找到‘長樂’、‘未央’,確定海昏侯的主墓所在。”劉基說,“可是這還是解釋不了,為什么他要留下這些?他難道希望別人來挖開自己的墓嗎?”
太史慈的目光從深黑的眼圈上射出:“誰也不希望被人盜墓,除非有比不被盜墓更重要的欲望。我越來越覺得,他想讓人知道自己,你明白嗎?就像神亭、孫策、我,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還有人記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他留下了這個。”
他把身后的布簾掀開,露出一幅金光四射的圖畫——那是由墓中發現的八十枚當盧共同拼成的畫面,圍成一個正圓形,圓里面是各色當盧填滿。他在墻兩邊豎了兩根柱子,中間串滿麻線,再用麻線將當盧吊起,所以當盧可以按他想要的位置來擺放。外圈全是寬頭細尾的長葉子型當盧,內部則形狀不一,像一個漩渦, 呈現出某種獨特的規律。
在老巫的家中,這幅金燦燦的圖畫不僅不突兀,反而顯得異常和諧。
這是詭異里住進詭異,詭異到家了。
太史慈:“王祐說你也能看出來,這不是實用馬具,而是四神明器,讓馬成為天馬,帶墓主上天登仙。可是你和王祐都一樣,只見其一,不見其二。”
太史慈說這話的時候,眼窩顯得更深了,嘴里仿佛蒸著酒氣,臉色卻白了,像那老巫的陰魂仍在這屋里。
“我為什么住進這房子,因為這是星巫的房間,頭上的孔是觀星孔,他畫的點點線線全是星圖。你仔細看看那些符號?二重實心圓、三重空心圓、帶尾渦紋、實心小點,這是歷代天官勘錄星象時都會用到的符號……而在當盧上,都能找到。”
劉基一怔,說:“難道它們還是星圖?”
他突然明白了太史慈擺放的正圓形——八十枚當盧重新排布,竟然組合成了一張完整的天象圖!
太史慈點點頭。
“你看到的不僅是四神,還代表了東西南北四象二十八星宿。最外圈的每一枚,記載的都是四時當中某一時節的具體天象,最簡單的判斷方式,是連星成線,找到北斗。比如這一枚:斗柄指東,天下皆春。它記載的春日星象,有昴、畢之間,日月五星出于東方;有熒惑守心,二火相遇于天,大臣犯上,兵禍賊亂。”
在太史慈的指引下,劉基眼中的小小當盧再次起了變化,仿佛一葉知秋,將四時天象包裹其中。他原本以為的云紋水紋、裝飾性的圓點,竟都可以與星天相映。
太史慈指著其中一枚當盧說:“這當中最重要的,是這一枚上的金色三角形。大星如月,逆空西行,大兇。這是劉賀入京前的星象!所以這記錄的不是別的時候,就是元平元年,夏天——劉賀登基時的星象輪轉。 ”
劉基盯著太史慈久久沒有說話。他想,這真是太史子義嗎?他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么了解星象學說?
可他又明白,答案分明就擺在眼前:他姓“太史”!祖上必然有負責星象歷法的太史官。自古以來,修史與預言都密不可分,而在太史慈身上,所有人都只看到他不惜一切想留名青史的一面,卻很少看見他夜對星河、推演卜卦的另一面。
這兩者往往是相通的。
在追求生前名和身后生的漫漫長路上,人必須要信一些宏大的東西,比如星象,比如宿命。
劉基問:“既然外圈是劉賀登基當年的星象,那內圈呢?為什么又有一種不同的四時星象,而且,又出現了這個金色三角形?”
太史慈回答:“很快,我們將看見大星如月。那就是開墓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