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繼續經歷祭酒、參拜、多輪儀式后,停放多時的皇帝大行終于再次移動。它被抬到一臺巨大的龍形車上,車底是斜的,正與墓道坡度相符。墓道中央早已用青石板鋪好車軌,巨大繩索從四方牽引著龍車緩緩下行,人則在兩側階梯上隨行。陽光快速從身后退出,光源只剩墓道兩側一路延伸至深處的長明燈。燈油是腥的,是采南海鮫人油脂而成。時間被拉長,空氣粘滯陰冷,任何一點聲音都宛如巨響。
沒有人想要慢慢走。
他們想起頭頂上的覆斗,覆斗上的蒼松,松針上的層云,那就是泰山壓頂,每一聲木頭的形變、碎石的掉落,都像崩塌。他們想起外面陽世里的活人,妻妾、兒女、情婦、仇人,他們都是熱的,自己卻越走越冷,像走長路必須卸下負荷。身邊人都陌生,人人戴了僵硬的面具,像未被驅凈的鬼神。
他們還聽見有人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吟唱,那是一首沒有聽過的賦:
“厚費數百萬兮,治冢廣大。長繪錦周塘中兮,懸璧飾廬堂……”
誰敢問那是什么聲音?就連巫覡都抿緊了嘴巴。
所以當十年百年過去,東極西域過去,眼前終于現出一座地宮來,人龍里長長吁出一口陽氣,攪動了滿座墓室的陰風。
所以當靈柩停穩在梓宮當中,左堆金、右幾案、前屏風、后客座,一如在溫室殿先帝接待下臣模樣,所有臣子都迫切地想要退出去,他們相信昭帝在地宮里自有百千陶臣、萬億泥卒伺候,輪不到他們這些肉體凡身。
所以當皇帝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們都以為是地宮里的幻覺。
皇帝說:“諸侯、眾卿、工匠,都出去吧,到外面等朕和皇太后?!?
百官呆然不應。
上官皇太后輕咳一聲,也道:“吾有些許器物需要親手置入并骨墓中,諸位退下吧?!?
這話大家都聽見了,而且還沒等反應過來,一陣隆隆雷聲自后方沿墓道卷下,好些臣子以為出了坍塌,差點驚叫逃走,完了卻見是一位矮小不起眼的老臣推著小斗車下來。銅車樸實,但車斗上,赫然放著一堆奇珍異寶。
在人堆里,少府樂成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可都是從他那兒拿出去的東西。
其實劉賀本來是想請龔遂來做這個事情的,可自從入長安以來,他既不嘮叨也不勸諫,甚至不露面,劉賀也找不到時機去交代。見那位老臣一路從眾臣中間開路進來,甚至連大將軍都給他讓了一步,劉賀沉著聲音說道:“安樂你留下,其他人遵旨吧。大司馬大將軍為百官之首,請率先垂范。”
沒有人知道大將軍想了什么——
不,非常罕見地,可能所有人都知道這尊巨擘想了什么。他出去的時候,不小心踢倒了一只朱書陶瓶,灑了里面的白礜、雄黃。但沒有一個人敢過去扶。
就這樣,皇帝、皇太后和昌邑國相安樂,單獨留在了黃泉地宮當中。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1-09
本章重點參考了李虹老師的《死與重生:漢代的墓葬及其信仰》,特別鳴謝
第八章 龜鈕銀?。柶希?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夜里的軍營不太安靜。鼾聲、巡邏聲、換班引發的抱怨和睚眥,此起彼伏。畢竟現在和漢武帝、漢宣帝的時候已經相差甚遠,中央軍形同虛設,各地都是自行募兵,三教九流,刑徒死囚,抓到誰就是誰,只要能在戰場上做到令行禁止的,已經算治軍嚴謹的了,至于到了駐所,往往只能抓大放小。 盡管如此,無論在什么軍營,總有兩種聲音是最能吸引人關注的:一種是走火了,另一種則是鳴金和擊鼓的聲音。 潘四娘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不和兩名屯長糾纏,悶聲徘徊著,然后突然抄起老郭的鐵頭盔,猛然敲在他的盔甲上。一下接著一下,幾乎把甲胄的胸片砸得凹下去,鐵片嗡鳴不止,中空的頭盔將聲音進一步放大,一瞬間就傳了半個營地。屯長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士兵們幾乎訓練出了本能反應,睡著的、醒著的紛紛起身,火把四下燎穿夜色。 所有士兵都會往聲音源的方向涌過來,潘四娘知道他們不可能再攔自己,也不說話,徑直從屯長明晃晃的刀旁走過,出去找太史慈。 可再大的動靜,也擋不住眼前的當面一刀。 老郭剛剛舉起匕首,就被營里突然冒出的聲響火光吸引,斜了眼,稍稍一看。劉基抓住機會,拔腿就往營帳的方向跑。可是,一個是隱居的布衣,一個是久在沙場的戰士,兩者差距哪里是小小“破綻”就能彌補過去的?沒跑出兩步,一只大手已經伸到后腦勺上,只要就勢一抓,拽著頭發把他往后一扯,匕首就已經等在那兒。 可他剛一抬起手,劉基自己先停住了—— 他用背往后狠狠一撞。 這個行為其實非常冒險,因為他根本來不及往回看,只能憑聲音來判斷,更不知道老郭的刀刃在什么位置??墒?,他的配劍已經被卸了,身上唯一的優勢,只有護著胸前背后的兩片甲。他只能賭一把,哪怕真的撞在匕首上,也不一定會被刺破甲片。于是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往后頂,背甲狠狠地撞在老郭的下巴和胸膛上。老郭本來就在往前沖,又兼輕敵,一下子被撞翻在地,可他的匕首也將劉基右手臂深深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直流…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夜里的軍營不太安靜。鼾聲、巡邏聲、換班引發的抱怨和睚眥,此起彼伏。畢竟現在和漢武帝、漢宣帝的時候已經相差甚遠,中央軍形同虛設,各地都是自行募兵,三教九流,刑徒死囚,抓到誰就是誰,只要能在戰場上做到令行禁止的,已經算治軍嚴謹的了,至于到了駐所,往往只能抓大放小。
盡管如此,無論在什么軍營,總有兩種聲音是最能吸引人關注的:一種是走火了,另一種則是鳴金和擊鼓的聲音。
潘四娘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不和兩名屯長糾纏,悶聲徘徊著,然后突然抄起老郭的鐵頭盔,猛然敲在他的盔甲上。一下接著一下,幾乎把甲胄的胸片砸得凹下去,鐵片嗡鳴不止,中空的頭盔將聲音進一步放大,一瞬間就傳了半個營地。屯長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士兵們幾乎訓練出了本能反應,睡著的、醒著的紛紛起身,火把四下燎穿夜色。
所有士兵都會往聲音源的方向涌過來,潘四娘知道他們不可能再攔自己,也不說話,徑直從屯長明晃晃的刀旁走過,出去找太史慈。
可再大的動靜,也擋不住眼前的當面一刀。
老郭剛剛舉起匕首,就被營里突然冒出的聲響火光吸引,斜了眼,稍稍一看。劉基抓住機會,拔腿就往營帳的方向跑??墒?,一個是隱居的布衣,一個是久在沙場的戰士,兩者差距哪里是小小“破綻”就能彌補過去的?沒跑出兩步,一只大手已經伸到后腦勺上,只要就勢一抓,拽著頭發把他往后一扯,匕首就已經等在那兒。
可他剛一抬起手,劉基自己先停住了——
他用背往后狠狠一撞。
這個行為其實非常冒險,因為他根本來不及往回看,只能憑聲音來判斷,更不知道老郭的刀刃在什么位置??墒牵呐鋭σ呀洷恍读?,身上唯一的優勢,只有護著胸前背后的兩片甲。他只能賭一把,哪怕真的撞在匕首上,也不一定會被刺破甲片。于是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往后頂,背甲狠狠地撞在老郭的下巴和胸膛上。老郭本來就在往前沖,又兼輕敵,一下子被撞翻在地,可他的匕首也將劉基右手臂深深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直流。
普通人突然上了戰場,甭說是不是天才,想法構思多半都是要落空的。劉基心里最好的預想,是正好能撞在手骨上,把匕首撞掉。可老郭攥得死實,哪怕躺在地上,也遠不是能被搶走兵器的樣子,劉基一眼作出判斷,立馬繼續跑。同樣的招式不可能再次起效,他唯一能仰仗的,只有那燈火通明的軍營,相信很快會有人能找到這里。
可老郭突然喊了一句:“你覺得他們一定會救你嗎!難道就不是來抓人的?”
劉基一下愣住,不自覺地回頭,就是這非常短的瞬間,他眼前突然一黑。
一枚硬物像箭一樣直直擊中他的眉角,差一點就可能打瞎眼睛。正中頭部的一擊讓他立馬失去平衡,天旋地轉,只能將手臂拄在地上,才不至于趴下。他摸索著繼續往前,可眼睛還沒來得及睜開,腳步聲已經趕上,劉基的側腹部被重重一踢,整個人在地上翻滾幾圈才停下,喉嚨里頓時涌出一股又腥又酸的氣息。
然后,他的左手臂被踩在地上,左眼在混沌的余光當中,只瞥見一道升起的八寸月光。
營帳里,太史慈問了三次:劉公子去哪里了?
呂蒙回答了他三次:要不是在吐,要不是在大解。問最后一次的時候,他補了一句:這么久,有可能是先吐完,再大解。
完了就繼續抓著太史慈的手,說:喝,繼續喝!不開玩笑,等下次兄長到吳郡來,我一定要邀請來登堂拜母!……
呂典漸漸地聽不下去了。
他已經醉了一輪,又醒來,迷迷糊糊半睜著眼,可耳朵還是警醒的。呂蒙第二次回答的時候,他就明白:別部司馬又在暗地里做了些安排。第三次回答的時候,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撞出營外去。
那時候軍營里還沒鬧起來。營地范圍很大,土壁柵欄都隱沒在視線之外,他沒有線索,大大小小遍地營壘,只能去找。找人必須先醒酒,有人會催吐,有人酒賦異稟,而呂典的方法比較簡單,就是咬嘴唇,咬裂了,酒就醒得差不多了。
聽見有人敲打盔甲的瞬間,呂典剛把主要的營帳都摸了一遍,沒有發現異常。金聲疾響,他第一反應也是過去查看,可立馬就停住了。他想到兩個問題:第一,過去的士兵一定很多,夠多的了;第二,敲打不一定是為了召喚,也可能是示警。所以他逆著人流往外走,只看人煙少、夜色重、鬼祟叢生的地方。他看見幾片黑沉沉的水澤,看見不帶半點火光而亡命奔跑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