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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情緒都只飄了一瞬,她連忙收攝心神,甚至朝自己低低說了一句:荒唐的是他不是你。再看時,只覺得那眼里的光也沒什么特別,想來一定是因為劉賀奢靡,把殿里點得燈火通明,才倒映在眸子里。她還發(fā)覺空氣里有不一樣的異香,和花椒香氣混在一起,所以才托得思緒空蕩蕩不著地。
上官問,這是什么毒煙嗎?劉賀說不是,只是四種香料混合到一起,從博山爐里蒸出。爐鼎設(shè)計精妙,那煙氣冒出之后并不散去,而是沿著金銅鏤空門道,蜿蜒徘徊,成流水、飛橋、仙瀑。上官又問,那個又是什么?劉賀說,那是蒸餾器,可以煉丹,也可以做酒。只是今日不便用酒,不能給母后示范了。
上官再用手指掃一遍所有器物,問,這些都是什么?青銅器上有鑄字,是少府的東西。
劉賀說,這些都是挑出來送給母后的。
上官好像突然清醒過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我不可能背叛大將軍的。
過往所有經(jīng)驗和教誨告訴她:任何人只要給她任何好處,無論是什么,甚至只是一句話、一行字,要不是為了皇上,要不是為了大將軍。現(xiàn)在只剩大將軍了。除了這種推測,唯獨還有一種可能性,但它比這更齷齪、更不堪,上官還請宮人先來打探過了,確定不是那方面的事情。
所以,劉賀和其他人終究沒區(qū)別,他只想借上官來對付大將軍。
這晚上算是白來了。
這晚上確實沒白來。
劉賀又笑了,又是一種不求理解的笑,仿佛只有他沉在一場醉夢里。他說,這些東西不是給母后現(xiàn)在用的,而是明器,提前置入皇太后并骨墓中的。未央宮少府目前能提供最好的器物都在這里。確實,少府東園令主管了各個皇陵里的一應(yīng)器物,但他手底的人、能做的事,都稱不上一流,所以要拿到最好的東西,只能翻遍少府上下。
劉賀一邊侃侃而談,上官一邊驚濤駭浪——誰曾想過,兩個大活人之間竟然會贈送明器呢?這簡直比巫蠱還要可怕。如果是尋常任何一人所為,她都只能理解為是一種詛咒;可這位新帝的行為本就乖張,且所有擺在殿上的器物又都光可鑒人、交相輝映,這就讓常理仿佛變得稀薄起來。
上官最后只能遵循常識,抓住一根稻草,問:為什么送我?
劉賀說,朕確實有私心。不久后,需要母后冒的險恐怕比今夜更大。
上官終于感覺回到了正常邏輯,所以緊追一句:陛下先說清楚。
劉賀說,既然選了這些明器,就要放到墓里,這件事,母后自然有理由親自檢查。這個時間,可以選在初七儀典時。朕只希望在先帝陵寢石門封死之前,能陪母后進(jìn)去,親眼仔細(xì)看看先帝的陵寢。
所以說,陛下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看墓?
是的。劉賀堅定地說,那將會是我們離百代千秋最近的一個瞬間。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1-05
文中寫到漢文帝的巧合,是真實的。漢文帝劉恒是劉邦第四個兒子,封代王,在山西太原。在他的眼里,誅滅諸呂的周勃,其實和劉賀時的霍光是差不多的。所以他非常謹(jǐn)慎,前后多番派人查探,又走走停停,直到確認(rèn)稱帝之后,才敢進(jìn)未央宮。“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wèi)將軍,鎮(zhèn)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甚至沒有等白天。所以對霍光而言,郎中令、中尉這兩個身份,一定是很敏感的。他們有沒有私下溝通過?怎么對的?這就有了想象空間。
第七章 《筑墓賦》尺牘(陽篇)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潘四娘有一種廣為人知的神通。因為潛伏作戰(zhàn)常常有銜枚噤聲的時候,太史慈設(shè)計了完備的手勢暗語,可潘四娘從來不用,只要和太史慈一對眼,她就能讀懂“左抄右回”“別隊先攻”“騎兵押后弓箭先發(fā)”等等訊息。這事情,有些老得成了精的軍司馬其實也能做到,可當(dāng)它延伸到日常生活,就變得比較嚇人。軍中一直有傳言,說潘四娘不僅能無聲地知道太史慈要吃哪樣菜、喝哪種酒,還能知道他在給誰回信,下一箭射哪個靶子,心里默念了哪一首詩。 憑借這一點神通,她敏銳地確信太史慈是病了。 最早有這感覺是在訓(xùn)練場,事情很簡單,他射了一百枝箭,誤了五枝,平常會全中或者只誤一枝。那脫靶的五枝箭像長了手,遠(yuǎn)遠(yuǎn)掐著她的目光不放。她看了箭的整個飛行過程,覺得那不是由牛筋弓弦甩出去的,而是有個病殃殃的魂魄抓著它,慢悠悠、黏糊糊地跑過去的。那天弓箭場里零零散散有幾十名兵校,他們在不遠(yuǎn)的將來都被調(diào)了崗、換了隊,被放進(jìn)那個號稱“敢死鬼”的陣營里,沖鋒陷陣,敢不敢不知道,只是大都成了死鬼,十不余一。 還有其他蛛絲馬跡:比如以前能像樊噲般吃肉,現(xiàn)在最多也吃不過半只豬腿;以前吃粉能放厚厚一層辛料,現(xiàn)在口味淡得發(fā)寡;以前什么酒都喝,現(xiàn)在拿著個莫名其妙的青銅器,擺弄來擺弄去,也不知到底是在做酒還是煉丹。 比如,他在夜里白生生瞪著一雙眼,越來越多地徹夜無眠。 再聊下去就越來越接近閨房私語,劉基不得不叫停潘四娘,可接下來,卻不知道該從何幫忙。他又不通醫(yī)術(shù),現(xiàn)在也沒了人脈,能做什么? 潘四娘搖搖頭,確鑿無疑地說:“他是心病。” “什么心病 ?”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俠客的事情嗎?” “記得,很多人說子義兄像古代俠客,對吧?我也這么覺得。” “我說那些人沒一個好死的。有個人跟我扯過一段文,不知道為什么被我記住了,就像刻在肉里一樣。他說: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我不是說太史要去刺殺什么的啊,但總有些時候,我…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潘四娘有一種廣為人知的神通。因為潛伏作戰(zhàn)常常有銜枚噤聲的時候,太史慈設(shè)計了完備的手勢暗語,可潘四娘從來不用,只要和太史慈一對眼,她就能讀懂“左抄右回”“別隊先攻”“騎兵押后弓箭先發(fā)”等等訊息。這事情,有些老得成了精的軍司馬其實也能做到,可當(dāng)它延伸到日常生活,就變得比較嚇人。軍中一直有傳言,說潘四娘不僅能無聲地知道太史慈要吃哪樣菜、喝哪種酒,還能知道他在給誰回信,下一箭射哪個靶子,心里默念了哪一首詩。
憑借這一點神通,她敏銳地確信太史慈是病了。
最早有這感覺是在訓(xùn)練場,事情很簡單,他射了一百枝箭,誤了五枝,平常會全中或者只誤一枝。那脫靶的五枝箭像長了手,遠(yuǎn)遠(yuǎn)掐著她的目光不放。她看了箭的整個飛行過程,覺得那不是由牛筋弓弦甩出去的,而是有個病殃殃的魂魄抓著它,慢悠悠、黏糊糊地跑過去的。那天弓箭場里零零散散有幾十名兵校,他們在不遠(yuǎn)的將來都被調(diào)了崗、換了隊,被放進(jìn)那個號稱“敢死鬼”的陣營里,沖鋒陷陣,敢不敢不知道,只是大都成了死鬼,十不余一。
還有其他蛛絲馬跡:比如以前能像樊噲般吃肉,現(xiàn)在最多也吃不過半只豬腿;以前吃粉能放厚厚一層辛料,現(xiàn)在口味淡得發(fā)寡;以前什么酒都喝,現(xiàn)在拿著個莫名其妙的青銅器,擺弄來擺弄去,也不知到底是在做酒還是煉丹。
比如,他在夜里白生生瞪著一雙眼,越來越多地徹夜無眠。
再聊下去就越來越接近閨房私語,劉基不得不叫停潘四娘,可接下來,卻不知道該從何幫忙。他又不通醫(yī)術(shù),現(xiàn)在也沒了人脈,能做什么?
潘四娘搖搖頭,確鑿無疑地說:“他是心病。”
“什么心病 ?”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俠客的事情嗎?”
“記得,很多人說子義兄像古代俠客,對吧?我也這么覺得。”
“我說那些人沒一個好死的。有個人跟我扯過一段文,不知道為什么被我記住了,就像刻在肉里一樣。他說: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我不是說太史要去刺殺什么的啊,但總有些時候,我看著他,幽幽地,腦子里就一直唱出這幾句話。”
潘四娘是什么人?很久以前還在劉繇營中的時候,她吼一句話,好些兵將都得抖三抖。她從來沒說過這種玄乎的話。可就算劉基不理解她的意思,也沒法反駁,因為他似乎也看不懂太史子義了。
劉基搖搖頭,只覺得酒意從四面八方壓著頭皮。他問:“你想我怎么幫忙?”
“跟我去見個人。那家伙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可他不會跟我說。”
劉基心想,那我去又有什么用?
可潘四娘說完后,不加解釋,帶著劉基踩了夜色小路,湊近軍營最密集處。劉基想起呂蒙說過軍事重地不宜窺探,但是一來潘四娘看著著急,二來她步履矯健,全然還是當(dāng)年橫行軍中的樣子,劉基哪怕想要阻攔也來不及。過了營壘層層鹿角,潘四娘有意帶著他沿營帳間的陰影處急行,不過守備森嚴(yán),路上還是跟兩個斥候照了面。她作為都尉夫人并不慌張,大大方方應(yīng)過去,也沒有人詢問。呂蒙白天讓劉基穿上了吳軍的兩當(dāng)甲,所以粗看之下,也看不出身份。
在路上,潘四娘給他解釋:建昌都尉麾下管轄六縣,總兵力不能說,但主體無非是三撥部曲。他們之間來源不同,不能打亂混合,所以都用營帳外的牦旌來做區(qū)分,看牦旌外圍一圈旗穗的顏色:和綠色盔甲同色的是孫家的主力部隊,因為孫權(quán)駐扎在吳,所以稱吳軍;白色是百越歸降人士,選精壯者編組而成,民族眾多、習(xí)俗繁雜,看上去最為凌亂。
劉基問她,那黑色的呢?潘四娘答:黑色的,大都可能認(rèn)識你。
他們正好停在一幢黑色包邊的旌旗底下,面前是個六角營帳,帶豹面紋,屬于曲級以上頭領(lǐng)。潘四娘不打招呼不通傳,直接闖進(jìn)去,內(nèi)里兩個赤膊大漢嚇得牛叫。四娘罵道:軍營里除非睡著,其他任何時候甲不離身,你們都是管事的,還要我來提醒嗎!兩個人一邊披掛,一邊解釋:剛剛從外地回來,才沖了澡,前腳進(jìn)來,后腳夫人就到了,真來不及!四娘又喝問,郭軍侯呢?他們唯唯諾諾地說,也去洗了,還沒回來。
潘四娘用睥睨的氣勢,環(huán)顧四周,說一句:正好。然后直奔營帳里唯一還空著的床鋪方向。那旁邊的架子上掛著盔甲,甲片上還留著血跡,讓劉基觸目驚心。女子反而不介意,踢開地上亂丟的靴子,先翻他的書案,又開案上的匣子。
身后兩個屯長頗為手足無措,左一句“夫人不要沖動”,右一句“涉及軍事機要,出什么事我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又不敢上手去攔。潘四娘全當(dāng)了耳旁風(fēng)。他們沒有辦法,只能轉(zhuǎn)向帳內(nèi)的另一個人,可越看越覺得熟悉。
劉基也恍然大悟,為什么四娘說黑色的都認(rèn)識。
其實也不難想——這些人都是以前劉繇的舊部,都能叫他一句“少主公”。太史慈進(jìn)孫家以后第一批核心班底,就是這些曾經(jīng)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