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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這樣的想法,劉賀帶領車隊,第一天疾馳一百三十里至定陶,第二天八十里,以后每天路程都在五十里以上。后面一定是比開始時慢的,但除了因為體力不支,他也留意到了:龔遂和王吉似乎故意在路程中找茬,以降低隊伍速度。
比方說,劉賀只是穿了斬缞服,但王吉勸諫說,喪儀上還需要很多別的道具,比如竹杖。竹杖為什么是必需品?還是彰顯孝道的目的,因為要凸顯奔喪者傷心,走不動路,只能拄著杖前行。于是劉賀就差人去買,四處搜索,買回來一根積竹杖。然后龔遂又出現了,攔著車,大說一通積竹杖不合禮制、是小孩子玩物、輕佻不尊重之類道理,總之,買不到合適的竹杖,隊伍就不能前進。
又比如說,隊伍前后人馬眾多,泥沙俱下,這劉賀本來也知道。小人出行,是非一定不少,但本來只是自己或者相關主管的事情,龔遂卻咬著不放,非要讓昌邑王停下來,查出個水落石出才能走。昌邑王指定人員去查辦,王吉又不服,畢竟是深諳王城律法,一番顛來倒去話說下來,意思只有一個:王還是不能走。
劉賀剛開始也很煩躁,但過不多時,卻釋然了,只是看著他們演戲。
他想明白了:收到詔書第二天就出發,加上他們的行進速度,已經完全超過大漢朝廷能反應過來的時間。即便他們有意搗亂,也不過是稍慢一點,還是不影響大局。
而且,“白日龔”和“夜間王”居然能聯合起來做點事情,還有點出乎意料。所以干脆靜觀其變,還是像平常一樣,隨他們說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種低眉順目的樣子,時間長了,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真實的模樣了。
從昌邑國至長安超過一千五百里,昌邑王五月出發,五月到達,途徑定陶、濟陽,在濟陽經過浚儀上馳道,在寬五十步的帝國第一大道上飛馳,又穿過雒陽、弘農,即將抵達霸上。昔日漢高祖劉邦先入咸陽,還軍霸上,所以霸上就是西入長安的最后一站。也是從那里開始,昌邑王將換乘輿車——乘輿車乃皇帝專屬,由六馬牽引,天子駕六。
從那一步開始,一切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
在那之前的最后一個晚上,中郎令龔遂,還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龔遂再一次用衣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他已經決定了,在完成任務之后要去沐浴一番。連日里風馳電掣地急行軍,疲勞加上焦慮,他又是個汗出如漿的體質,身上早已散發出讓人不悅的氣味。不過,君子必須懂得香道,他雖然沒有空閑沐浴,卻一直留意用香,白天佩雙份的香囊,晚上也不忘給衣服熏香。可明日在霸上就要舉行郊迎儀式了,大漢九卿之一的大鴻臚韋賢將親自迎接。這是龔遂第一次拜見這么高級別的官員,不能再用香囊糊弄過去,必須認真沐浴,嚴整衣冠。
他其實最喜歡這種禮樂規制之事,別人覺得麻煩,他卻越品越有滋味。漢高祖劉邦一統天下后,依然和臣子打成一片,是儒生孫叔通為他重建禮儀制度,整頓朝綱,下肅上尊,才讓高祖說出一句“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龔遂畢生所愿,也希望做出類似的事情。
可惜,現實卻是,攤上了昌邑王這么一位小王爺。
奔走上京的這段時日,他反復勸諫劉賀,一方面是為了和王吉在暗地里配合,延緩隊伍的速度;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確實看不過眼。
就好像隊伍行經京兆尹湖縣的時候,劉賀手底下那些斗雞走狗的侍從們,平日里習慣了不睡覺,就趁夜盜了一名良家婦女回來,藏在傳舍里,也不知道是準備給自己享用還是想獻給昌邑王。那天夜里,龔遂和王吉聊完事,各自歸去歇息,正好發現傳舍的一間偏房里嗚嗚傳來女子的聲音。
把人放出來之后,龔遂熱血上腦,登時就要去找昌邑王。他想明白了:幾個侍從這么明目張膽,無非是因為他們僅僅留宿一夜,第二日接著飛馳幾十里,把女孩偷了運走,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湖縣官員肯定追查不得,其他地方更無處伸冤,只能白白毀了一輩子。他去找昌邑王,并不是因為認定了這事情是劉賀下的旨意,而是因為他已經無數次痛苦涕零地說過,小王爺身邊全是小人,他們不能留,也不該留。
可劉賀還是一幅沙包似的軟糯模樣,問一句,只說不知;要懲罰,只說但聽郎中令的話。
其實龔遂也曾經想過:難道自己一輩子,就要侍奉這么一個人嗎?
可要是為人臣不忠,哪怕是換了一個英主,自己又有什么資格去申圣人之道呢?
可王吉卻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在龔遂去找昌邑王質問的同時,王吉也趕往他處,卻是找了長安來的使臣——寫在璽書上的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他們出發的時候,使臣們還沒到,是在路上碰見的,把使臣嚇了一跳。大鴻臚代表的是大漢朝廷,當他知道了強搶民女這種罪行,昌邑國相安樂及其他臣屬就必須嚴加查辦。所以在眾人的一致裁決下,犯事的侍臣被梟首,這樁罪行也被公開。
龔遂知道王吉的用心——
如果是龔遂自己請王處置,這事情就在私底下悄悄抹滅了;
但要是告知大漢朝廷的使臣,使臣必定是大將軍的耳目,那這樁事件,就必將成為霍光對昌邑王劉賀的一個印象。
王吉已經在為日后的事情鋪路了。
但正因為這個原因,龔遂這次決定瞞著王吉。至少目前,他還沒有下定決心割舍掉那位小王爺。
那么,一個重要的考驗,也是進長安的第一步關卡,就擺在龔遂的面前:
昌邑王為天子奔喪,到得長安城,必須痛苦失聲。不是流幾滴眼淚就行,必須哭天搶地,不能自勝,直到哀盡而止。
可能對于天底下任何一位王爺而言,這件事都再簡單不過了:無論是真哭假哭,真眼淚假眼淚,就這么半天時間,一定是可以哭出來的。更不用說對于有一定儒學教養的君子了,君臣父子,國君和父親必然是一體的,既是天下共主,也是天下共父。為父奔喪,只要不是禽獸之屬,都能哭得出來。
可對于昌邑王,龔遂不需要特意去問,就明白——他哭不出來。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不會去假哭。雖然龔遂至今依然不明白為什么,但他就是能預見那樣一個場景——滿朝文武乃至平民百姓,都期盼著他大彰孝道、按部就班地完成這一儀式,皇城內外鴉雀無聲,眾目睽睽之下,他安靜地乘輿車駛了過去。
這件事情,王吉或許已經接受了,甚至樂見其成,但龔遂卻不能。
所以,他正孤身潛入昌邑王所住的傳舍。已經到了皇城不遠處,傳舍也修得精致,修竹魚池齊備,只是龔遂無心欣賞。他只看大局:王榻在東廂,西廂空置,用于存放劉賀的行囊與隨身器物。龔遂知道,平日里王不喜睡眠,哪怕白天車行幾十里,一般士卒都不一定能經受得了,他卻依然可以徹夜清醒,帶著旁的一些半醒半睡的犬馬扈從,就在這西廂里擺弄各種物件。
但這個晚上,西廂卻是黑的。這是龔遂早安排下的鋪墊:正因為前面發生了種種亂事,更有不少是夜間作怪,所以在接近霸上以前,龔遂就通過連篇累牘的勸諫和上書,請求昌邑王收斂自身,遣散夜間陪侍的各種雜臣。終于在這個時候,昌邑王沒有再讓其他人進他的傳舍房間。
內廷守衛是郎中令的本業,所以進入傳舍對龔遂而言并不是難事。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昌邑王本身。
龔遂見西廂黑著,東廂卻點著燈,燈影映出個人跪坐在廳室的形象,想來昌邑王雖然沒有玩伴,卻依然是不睡覺的。幸好,他沒有如往常一樣,連房間也不回。龔遂細細查看以后,心下一安,便以鑰匙開了廂門,閃身踏進那黑漆漆的房間。
燎亮一枚豆行燈,微弱火光下,龔遂看出一室的樟木箱子。紅棕色,大小錯落,散著清涼的樟腦香氣,讓這房間變得不像臥室,倒像是王宮里的藏庫。箱子都是平平伏在地上,沒有層疊,顯然是為了便于拿取,這也讓龔遂的行動輕松了很多。他用行燈細細掃過箱面,沒有發現記號,再看邊緣,銅環空蕩蕩的,未有上鎖。
于是沉沉吁出一口氣,就近打開第一只箱子。便看見大大小小近十只銅鼎整齊碼著,側旁散放著一些皿、杵、勺、筷之類的小件,顯然,這不是什么禮器,就是做飯熬湯用的炊器。龔遂本想安慰自己,昌邑王長期服藥,這也許是藥湯用的,卻沒法解釋它為什么有這么多。其實有一個更直白的理由:奔喪期間需要茹素,無論是驛站還是傳舍都不敢破例,那這些炊器,顯然是他和侍臣們在夜里“開小灶”用的。龔遂連忙合上箱蓋,深呼吸幾口,按捺住要去勸諫的心情。現在不是著眼小事情的時候了!
他再打開第二個箱子,湊近一看,火豆微小,依然閃出熠熠金光。那是一只博山爐,青銅基底,鎏金技藝,爐體正像一盞比較深的豆行燈,爐蓋高而尖,鏤空,片片雕成云山霧罩的意象,里面還能看清飛禽走獸。這博山爐精美異常,而龔遂既雅好香道,又篤信鬼神,對海上博山的傳說還是心有向往,所以很是看了一陣子,才依依不舍地合起箱蓋。
他又在各個箱子間找尋了好一段時間,并不是因為安放復雜,僅僅是因為太過琳瑯滿目,就讓他看花了眼。每個箱子都是一類物件,比如漆器、馬蹄金、印、鏡、席鎮等。昌邑王篤好器物,這事情龔遂比誰都了解;但真的這么看過來,還是心潮澎湃,既覺得飽嘗人間工藝之美,又痛心疾首于勞民傷財。
在那滿心天人交戰的時刻,他再推開一箱,微光之下,不經意卻閃出一張笑吟吟的惡鬼臉來,把他嚇了一大跳,幾乎讓豆行燈墜地。喘得好一陣子氣,念罷各種驅鬼通神咒語,又確定箱子里沒跳出什么東西來,他才緩緩回到箱子邊,瞇著細縫眼,再次細看。
原來是一件玉佩。
這玉佩大概只有昌邑王能做得出來。那是一只似人又似熊的裸身怪獸,單膝跪坐在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貼在耳邊,就像是在墻根偷聽什么東西。它有著張兇狠的鬼臉,嘴巴卻歪歪扭扭大笑著,露出不規整的門牙。只消看著它,你就能想象到一樁陰謀正在誕生。
這只稀奇古怪的玉佩,就躺在其他玉器物件的最上方,所以正好被龔遂撞見。總算看清楚后,他好生順了幾口氣,這才從心底高興起來:“終于找到了。”于是將那怪獸玉佩移放到別的箱子上,又埋首在玉器堆中細細查找。玉器玲瓏小件居多,一一翻看過去,除了佩、環、璧等等主要的形制,也有小型掛件,還有的就是玉具劍的部件。
大漢不論王公還是重臣,在重要場合,都佩玉具劍,以彰顯君子氣度。尋常玉具劍自然是完整的,包含玉劍首、玉劍格、玉劍璏、玉劍珌,中間則是青銅劍或百煉鐵劍。但也有一些玉具劍的部件會分離開來,單獨成為藏品,原因也很簡單——那不是作為佩劍,而是作為明器而使用的。
明器有規格限制,王以上才可以用完整的玉具劍來殉葬。對于位階不足的人來說,只能將其中一部分帶進墓里。
可是,龔遂正在尋找的玉劍部件,曾經確實屬于一位王。但卻因為總總原因,最終沒有跟他一起下葬,而是落入他人之手,后來經過好幾年的兜兜轉轉,才最終回到了那位王的兒子手上。
那是一枚子母虎玉劍璏。劍璏是將劍和腰帶連接起來的部件,長方形,后部有孔,一大一小兩只老虎浮雕在玉石上,呼嘯生風,觸感冰涼。
龔遂將這枚玉劍璏握在手心里,擺好其他玉件,合起箱蓋。又看了看還躺在外面的怪獸玉佩——要將它放回去,時時陪在昌邑王身邊,他總覺得內心不安。于是長嘆一口氣,衣袖瑟瑟索索地響著,將那枚玉佩也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