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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基的父親名為劉繇,是正統的大漢宗室大臣,歷任揚州刺史、揚州牧。當時整個揚州山頭林立,孫策從袁術處借兵,橫掃江東,將劉繇趕到豫章,又接連擊敗王朗、嚴白虎等人,被表為討逆將軍、封吳侯。劉繇最終在豫章病逝,當時劉基才十四歲。
昔時宗室大族的浮華,一朝散盡。劉繇本是青州東萊郡人,家老、宗長皆不在揚州,加上戰亂離喪,自他歿后,家里竟然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老人。
劉基最記得的,是那些跟隨父親輾轉數年的將校們,在一個晚上,全部坐在劉家的院子里。月色慘白,一地流銀,將校們像一尊尊石墩,將院子攔得密不透風。
劉繇手下部曲繁多,各自掌兵,合有萬人之數。他們聚在一起,既可以脅迫劉基做任何事情,也可以投靠天地間任一股勢力,甚至可以把劉基的頭割下來,當作獻給某位新主子的禮物。
但他們說,劉揚州雖然有點迂腐,卻持心公允、清廉正直,對大家畢竟是有恩的。如果劉基愿意繼續,那就帶著大家一起投奔荊州劉表。如果順利,當個縣令、太守,問題不大;哪怕部曲真的被劉表拆分、侵吞,也得給劉基幾分面子,在襄陽任個公職。
不管怎么說,總有機會跟姓孫的報仇。
劉基最終沒有那么干,而是遣散了所有部曲,甚至將家里的財貨都分了出去,讓他們自己決定未來怎么走。治軍的事情他不太懂,也沒有爭雄、縱橫之心,那金雕玉砌、恢弘秀麗的樓房,已經在他眼前塌了。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樣,覺得孫家有著速亡之象——確實,他們肆虐江東,橫加殺戮,劉基以前認識的世家公子們無不是唾口大罵。但也許,漢室這座破房子,就是迂腐老舊,就需要這樣兇猛的雄獅去震吼、去搖碎,才有崩塌后重生的可能。
其實他也自嘲:說白了,還是懦弱。對他而言,身邊人安安穩穩保住性命,比那些治國安邦的遠大理想,要重要得多。
于是安分守己,先是嚴格按照禮制守孝三年,然后就帶著一家人隱居田壟,閉門自守,斷絕交游。不僅自己,也不讓子弟任何人參贊功名。為的,就是能在孫家勢力下安安穩穩地度過余生。
去年,孫策遇刺暴亡,少主孫權繼位,一時四方震動。饒是如此,劉基也沒有去關心任何事情,包括那位十九歲的江東新主,他也只是略有耳聞。
沒想到,孫家還是要趕盡殺絕!
見他突然站起,呂蒙卻只是笑著,抬著眼,饒有興趣地問:“是嗎?公子覺得,我有什么誤會?”
“我在來的一路上,也不是沒有打聽。”劉基鎮定心神,說,“哪怕不涉官場,這豫章郡里大小官職多少還是有所耳聞,但呂司馬的名號,確實不常聽說。你的士兵告訴我,大人這位別部司馬,手底部曲僅不到千數,但盡皆精銳,而且直屬于討虜將軍,自由調遣于江東諸郡,不受各地太守、都尉管制。”
“大體沒錯,但數量不對。”呂蒙糾正道,“就我所做的事情,就連底下將士,也不能知道我準確的兵力有多少。”
“既然如此,大人負責的只能是孫將軍個人所憂,而且秘不外宣之事。我想,我這個揚州牧的后人,雖然毫無威脅,但也許正是這樣的一件事。司馬如果在這里將我刺殺,只需要簡單推說是山越所為,即可死無對證。”
劉基緩緩咽下口水,繼續說:“否則,既然此時此地不會出現山越,大人就沒有必要埋伏在這里。”
沉默。
呂蒙似乎想了好一陣子,或者說,觀察劉基的臉觀察了好一陣子,然后突然站起來。他的身高比起劉基其實還矮半分,但兩臂粗實、腰背鼓起。月華初上,碎步林間,在逐漸籠合的漆黑夜色里,這身影就像能把劉基吞沒。
“好吧。”他像低吟一樣說。
隨著他輕輕擺手,四周林子里突然傳出大量枯枝殘葉碎裂的聲音。其實每個士兵都只走了一步,干脆利落,但在滿目漆黑里,聲響迭出,就像突然張開了巨大的包圍網,將呂蒙和劉基縛在中間。劉基甚至想不明白他們是怎么看見呂蒙指揮的,但轉眼間,林里風里已經布滿白森森的目光。他還聽見“咔吱咔吱”的微響——那是長弓拉開的時候,弓身形變顫抖的聲音。
居然有這么多人。
無論是走來的時候,談話的時候,還是吃飯的時候,他都完全沒覺察到周圍隱藏了這么多士兵。
太多了。
也……太多了吧?
劉基想到什么,突然心中澄明。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打出手勢,而是驟然俯身,腰臀往下一沉,重新坐在地上。
這下把呂蒙又逗笑了。年輕的軍司馬兩手一叉,問他:“這次又是什么意思?”
“人太多了。”劉基苦笑著說,“如果是為了殺我,大人甚至不需要帶任何士兵,一人即可。勞煩這么多弟兄,一定是為了別的目的。”
“哈哈哈!還不錯。”呂蒙是壓低聲音笑的,但看得出來,他確實很高興。他做了另外一個手勢,干脆而凌厲的足音再次響起,各處士兵在轉瞬之間歸位。鼻息之間,就像有人用帷幔將這片林子一把罩起,樹木之間重新變得肅靜、孤寂、深不見底。
呂蒙用手指一點劉基的麻布長褲。“我不是瞎說,你其實挺適合行伍的。明明已經兩股戰戰,但上半身愣是可以保持不動,目不斜,臉不紅。光這種素質,就足以當個什長、佰長。”
“無論是出仕還是參軍,在下均無興趣。況且,我不是已經坐下了嗎。”劉基嘆一口氣,說。他畢竟才十七歲,雖然經事不淺、命途多舛,終究沒法完全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一旦明白沒有危險,顫抖的雙腿突然就瀉了力氣。既然呂蒙這般反應,就說明這次確實不是沖著他而來,至少,是不用擔心把命丟在這蒼林之間了。
但這也說明,這一非常奇怪的夜晚,也許才剛剛開始。
“呂司馬,請向草民說實話吧——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呂蒙舉起右手,手指靈活地翻動,指間旋轉出一枚餅狀的小物件。哪怕是在細碎而黯淡的月光下,劉基依然能看見它反射的光。“接住。”呂蒙說著,把它拋到空中。
劉基穩穩接住,展開手掌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金餅。
畢竟從小在宗親家庭長大,劉基一著手,一過眼,本能地覺得:這金餅成色很好,大抵是純金打造,重約十六分之一斤,也就是一兩。在月光下細視,金光溫潤,捶打精細,不是平的一片,而是外側一周比較厚,中間薄,微微凹下去,像一只極淺的碗。
劉基說:“這是柿子金,因為形狀像個柿餅。在本朝王侯、公卿當中,一般是作為賞賜、饋贈之用,像這樣一兩大小的,也可以直接流通。但據我了解,自桓、靈以來,黨錮之禍、黃巾之亂、群雄并起,紛擾數十年,這樣的物件已經很少見了。”
“最近在豫章、鄱陽、廬江郡多地,出現了少量像這樣成色的金餅——不止這種,也有大家伙,一斤重的,價值巨萬,我也不能帶在身上。拿到它們的人想要出手,必須經過商人,而不是我瞎說,江東范圍內叫得上名的大小商人,幾乎都有我們的樁。所以順藤摸瓜,也拷打了一些人,知道了今晚在這里,會有一樁交易。”
“那為什么還找我?”
“我們都是粗人,沒人懂這些稀罕玩意。”呂蒙坦誠地說,“有人向我舉薦了你。你也不用有壓力,要是沒碰上什么疑難之處,那就權當互相認識,交個朋友。”
劉基把柿子金舉著,湊在灌木葉子托著的一片月光里,仔細地看著什么。同時嘴里喃喃道:“所以說,你們是怕有人用這些錢貨來策動叛亂?”
“普通人手里拿不出這種東西。江東本土豪族,識相的、不識相的,都已經被削得差不多了。商家,是我們自己的人。所以只能從外面來。劉表的手段我們見多了,不太像,更往北走,能把手伸到我們這里的,最有可能是當朝司空曹操。他剛剛在官渡以弱勝強,大敗袁紹,王霸之氣外露,想提前往南方埋下伏線,也不奇怪。”
他看一眼,見劉基還在研究,就繼續說:“自從討逆將軍早亡,少主繼位,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立馬跳出來了,廬江、廬陵、丹陽,白眼狼陰溝賊,一個接著一個。在這個時候,如果這些金餅真是曹操悄悄弄過來的,我們就一定得弄明白他想干什么,錢到了誰的手……你看了這么久,看什么呢?”
劉基抬起頭來,一寸月色恰巧落在他的眼睛上,映出點點晶光。他兩只手指捏著柿子金,伸到呂蒙面前,說:“呂司馬可能真想對了。當今天子寓居兗州,曹司空的大本營也在那里。這金上面有墨字,我看了很久,正是寫著兗州的一個地方:‘昌邑’。”
lt;圖片txt無法顯示.jpgquot;gt;西漢柿子金,重約 250 克,即一漢斤,文中呂蒙所持為一兩小金餅
第一章 墨字柿子金(陰篇)
——公元前74年 · 元平元年—— 一切都起源于這枚小物件。 這時候,它被握在一只汗津津的手掌里,隨著步履趨趨,上下顛簸不已。 這個人應該是不擅于急行的。那時還是二月,峭寒未減,身上裹著裘衣錦绔,但他臉上眼瞼上汗珠密布,大氣吞吐,臉漲得發紅。雖然如此,但一雙細縫眼睛緊緊盯著前路,牙關咬緊,身軀繃直,腰腹緊鎖,哪怕是在急喘之中,也還是保持著昂首挺胸的儀態。這就顯示出一種標準范式般的士人做派。 見他氣勢洶洶地風卷而來,街上的百姓有些喊一聲“見過郎中令”,有些叫他“休急,小心腳下”,還有人唯恐躲避不及,小心翼翼地閃開了——動作還不能太驚慌,要是被看出行為失儀,又少不了日后被一頓說教。 在這昌邑國都里,上至國相公卿,下至蒼頭布衣,無不認識這位名喚“龔遂”的儒生。一方面因為他不僅喜說“之乎者也”,還對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怪力亂神、妖魔邪祟無一不曉;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跟年輕昌邑王的鬧劇,一天天的,不僅在宮里,還在這街頭巷尾、大庭廣眾之下上演,給城里百姓帶來獨一份的歡樂。 這不,龔遂手里攥著、被汗水泡得濡濕的金餅,是他剛剛從大街上撿來的。 一枚金餅,一兩足秤!狀若干柿!金光燦燦!題墨刻字!就那么明晃晃地被丟在路中央。 更有意思的是,百姓雖然看見了,卻沒有人撿,反而圍在周遭,翹首以待,就等著這位大嗓門的郎中令闖過來——果然,沒一會兒他就趕到了。看見地上的金餅,大駭,驚呼,一只手附身撿起,另一只手往臉上一抹,飛汗如雨。 “諸位父老,小王爺此番又在何處?” 龔遂在人群中,雖然焦急,但正冠、拱手的禮節依然做足。 有人壓著聲音嘟囔:“恁大的王了,還叫小王爺啊?” “大王五歲稱王,郎中令看著他一節節長起來,十四年了,可不得叫小王爺嗎。” 百姓里有人憋著偷笑的,而更多人則是把路讓出來,十幾只手同時指向一個方向——那條路的盡頭車馬嘈雜,人聲鼎沸,此起彼伏的“叮叮當當”敲打聲,漢子叫嚷聲,協同發力時的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