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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0-08
龔遂是個不出名的人物,但《漢書》寫得生動: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以明經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賀。賀動作多不正,遂為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
第二章 銀釦金箔貼飾漆盒(陽篇)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一陣夜風卷起,挾著杉樹樟樹的氣味,掠過劉基的鼻尖。這樣讓人心曠神怡的空氣,在亂世里是奢侈品,難得一聞。劉基只希望不要殺人。一旦有人流血,滿鼻子滿胸腔就要涌進血腥氣,黏的,鐵的,銹的,又把他拽回隱居之前的光景里。 子時,在油杉底下碰頭的兩伙人出現了。一首是吳地商隊,十人,布衣,低低說著本地土話,拖一輛牛車。另一首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四人,幘巾,黑衣,鉗馬銜枚,警惕地舉火看著四周。兩邊見了面,商人一方似乎有點意見,壓著聲音發出議論。黑衣人一邊卻不怎么說話,只讓一個看起來地位比較低的人上前接洽,其他人還防備著周邊。 兩方談得一陣,黑衣人似乎強勢,商人屈服,散開了過去查看他們系在馬上的行囊。看起來,那些行囊里便是他們要交接的東西。 呂蒙像之前一樣,只一擺手,士兵便如疾風驟雨一樣從林中現身,弓弦拉滿,矢露寒芒,從四面八方瞄準了兩邊人馬。 “放下兵器!”“跪在地上!”一聲聲斷喝從漆黑中連環炸響,分不清有多少人,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可能抵抗得了。商隊那邊沒什么猶豫,布衣的立馬就跪下了,負責護衛的也趕緊卸了刀弓。黑衣人倒是兀立不動,但還沒來得及進一步動作,一矢破空飛來,就把站最前頭那馬的脖子射了對穿。馬慘叫著撲倒,騎士在泥地上砸出小坑,馬屁股的行囊撞在地面,發出哐當當錢幣的聲響。 “快吧,下一箭就是人了。”呂蒙說道,又作一手勢,另一批士兵從樹后出現,橫刀緩緩逼近。黑衣人互相遞過眼色,便也卸了兵器,下馬,卻不跪,只站在行囊旁邊。 呂蒙又說:“你們也不用藏著口音不說話。會從那方向像你們這樣鬼鬼祟祟過來的,只有荊州劉景升的人,或者是曹司空的人。荊州江淮人士和揚州長期雜處,只要稍加留意,音調便相差無幾,也沒有必要在這虛與委蛇。所以我想,你們大抵是曹司空治下兗州過來的人吧。” 黑衣人沉默片刻,卻喊一句:“這么說話,不累嗎?” “確實像是中原人士。”劉基悄聲說道。…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一陣夜風卷起,挾著杉樹樟樹的氣味,掠過劉基的鼻尖。這樣讓人心曠神怡的空氣,在亂世里是奢侈品,難得一聞。劉基只希望不要殺人。一旦有人流血,滿鼻子滿胸腔就要涌進血腥氣,黏的,鐵的,銹的,又把他拽回隱居之前的光景里。
子時,在油杉底下碰頭的兩伙人出現了。一首是吳地商隊,十人,布衣,低低說著本地土話,拖一輛牛車。另一首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四人,幘巾,黑衣,鉗馬銜枚,警惕地舉火看著四周。兩邊見了面,商人一方似乎有點意見,壓著聲音發出議論。黑衣人一邊卻不怎么說話,只讓一個看起來地位比較低的人上前接洽,其他人還防備著周邊。
兩方談得一陣,黑衣人似乎強勢,商人屈服,散開了過去查看他們系在馬上的行囊。看起來,那些行囊里便是他們要交接的東西。
呂蒙像之前一樣,只一擺手,士兵便如疾風驟雨一樣從林中現身,弓弦拉滿,矢露寒芒,從四面八方瞄準了兩邊人馬。
“放下兵器!”“跪在地上!”一聲聲斷喝從漆黑中連環炸響,分不清有多少人,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可能抵抗得了。商隊那邊沒什么猶豫,布衣的立馬就跪下了,負責護衛的也趕緊卸了刀弓。黑衣人倒是兀立不動,但還沒來得及進一步動作,一矢破空飛來,就把站最前頭那馬的脖子射了對穿。馬慘叫著撲倒,騎士在泥地上砸出小坑,馬屁股的行囊撞在地面,發出哐當當錢幣的聲響。
“快吧,下一箭就是人了。”呂蒙說道,又作一手勢,另一批士兵從樹后出現,橫刀緩緩逼近。黑衣人互相遞過眼色,便也卸了兵器,下馬,卻不跪,只站在行囊旁邊。
呂蒙又說:“你們也不用藏著口音不說話。會從那方向像你們這樣鬼鬼祟祟過來的,只有荊州劉景升的人,或者是曹司空的人。荊州江淮人士和揚州長期雜處,只要稍加留意,音調便相差無幾,也沒有必要在這虛與委蛇。所以我想,你們大抵是曹司空治下兗州過來的人吧。”
黑衣人沉默片刻,卻喊一句:“這么說話,不累嗎?”
“確實像是中原人士。”劉基悄聲說道。呂蒙凜神,示意他留在樹后,自己現身走到黑衣人十步遠處,從緩坡上,淡淡看著空地里十多個人。
“好,”黑衣人里領頭的說道,“既然大人想知道這里裝著什么,那就看看吧……”
“等等等等等等!”突然卻有第三個聲音跳出來,原來正準備交易的商人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對呂蒙哀道:“請官爺一定要明察,我們還什么事情都沒干,東西沒碰過,什么都不知道,放了我們吧……”
被射倒的馬離他不遠,血柱飛濺,染了他半臉猩紅。
形勢急轉直之下,他腦子卻還是清醒,知道一定是對面的黑衣人帶的東西觸了霉頭。趁著現在關系還淺,貨物沒見到,還有一絲機會可以脫身,于是拼命求情。另外幾人也跟著反應過來,拿出吃奶的力氣,碰碰聲響成一片。
“急什么?”呂蒙怒斥一聲,“原本的計劃是什么,快說!”
“有人出一大筆錢,讓我們把幾個人和他們的東西運進建昌城。其實這事情不太復雜,衣服一換,身份造假,塞點錢,跟著商旅就進去了。官爺勿惱啊,但豫章郡這里什么情況,官爺肯定比我更了解,漫山野都是宗賊、渠帥、流民,盼著有人溜回城里呢,這點小偷小摸的事,沒那么多人追究。”
“為什么要這么多人?”
“人多一點,好混進來其他人。錢不好掙啊。”
“進城之后呢?”
“只管帶進,落腳、找人等等一概不管。”
“雇你們的楊大已經在我們手上。隱瞞是沒有用的。”
“當然,當然!我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官爺明鑒!”
黑衣人首領卻咧開嘴笑了,“確實跟他們沒什么關系,讓他們滾吧。”
商人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他不說還倒好,這樣一說,更加脫不清了。
“讓你說話了嗎!”呂蒙話音剛落,一枚飛矢已經插進黑衣人跟前一尺的地上,箭柄還在兀自顫抖。他以手勢指揮,幾名士兵圍將過去,將商人隊伍趕到一起,先行帶走。看見士兵靠近的時候,他們嚇得鬼哭狼嚎,但士兵僅僅是用刀驅逐,并未下殺手。唯獨是有一位哭嚎得厲害,半天站不起來,被士兵狠狠甩了一嘴巴。
劉基不過是來幫忙的,沒什么著急,只盼望不要有人丟掉性命。當呂蒙的士兵圍住商人時,他本以為不行了,沒想到,士兵僅僅是將所有人的雙手縛住,幾個人串在一起,便趕著他們往來路折返。在這亂世里,不殺人,比殺人更不容易。
黑衣人首領也說:“聽聞江東孫家如狼似虎,殺人如麻,今天看起來,倒不實然。”
呂蒙默然不應。只是他手底士兵已經圍住四人,更逐步靠近,即將拿下。
終于,還是有變故。
黑衣人首領看似和呂蒙遙遙對話,剎那間,卻伸手擒住離他最近一名士兵的手臂,手一推、一扯,士兵立即失去平衡向他倒去。于是奪過長刀,抵住脖頸,挾持人質。另外三個黑衣人卻沒有這般動作,又失了先機,所以要不是后撤被堵住退路,要不釘在原地被兩三把刀劍指著,已無反抗可能。
所以一邊劫住一位人質,一邊鎖住三個同伙,明明是一面倒的局勢,卻突然被翻起了細微的漣漪。
“你們不要著急!我們絕對逃不出去,只是想讓這位大人耐心聽聽我們的說法。”黑衣人首領一邊挾著人質,一邊盯著呂蒙,卻看見這位年輕的將官就像片未經風的湖水,平潭鏡影,剛才發生的事情,連一絲皺褶也不曾留下。劉基遠遠地也看見了——呂蒙說劉基冷靜,但現在他才知道真正冷靜的軍人是什么樣子。
呂蒙說的話,卻還是粗鄙不文:“有屁快放。”
黑衣人一愣,再不思索,一手便將身旁的行囊撕開。麻繩脫落,布袋里“嘩”一下流出金雨,全是小的碎的金餅金角,也有銅錢,叮當當在地上散開。看得旁邊士兵一下子失了神,林子里也溢出微微的角弓咯吱聲,怕不是拉弦的手都松了幾分。
“后面還有些絲絹、銅器、藥材,我不太懂的玩意。我們運的就是這些東西。”
呂蒙看得清楚,地上的金餅就是他早前拿著的那種,頂上還有一塊大的,金澄澄,柿子狀,表面布滿蜂窩紋。
“拿這些東西來,做什么?”
“一小部分是自己的,那玉環、燈、銅錢,我們幾兄弟到了江東,就沒打算回去,這些是盤纏。大部分的東西,有人托我們送給一個人——你們這兒的一位官。”
“誰送的?送給誰?”
“送出的人,我們不打誑語,是司空府。有印簡為證。”
呂蒙一怔,“曹操?”
“至少一定有司空大人的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