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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跳的心臟,酸澀的心口,亂七八糟的思緒。
每次都是這樣,只有一有她,他就開始變得奇怪,他就開始變得陌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冰涼的江風吹到他面上來,都緩解不了滾燙灼人的溫度。
閑老三暗自順了順差點沒提上來的一口氣,方才那副場面可把他嚇得不輕,今日是造了什么孽,竟遇上三個活閻王,只能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觀鼻鼻觀心。
見幾個人都上了船,他才暗自咽了口唾沫,動了動發麻的手腳,連攤子都不想收拾了,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沒想到一轉身,就對上了一張慘白的臉,長眼笑成一條縫,領口處繡了華麗繁復的宮紋。
“閑老板,你這是要去哪兒?”常宋笑瞇瞇問道。
他剛在齊徹那吃了癟,現在正一肚子氣正愁沒地方發呢。
那小祖宗不知道又怎么了,受了傷不愿去醫治,非得守在那船門口。好在太醫說他受的是內傷,一時半會兒無大礙,況且這一掌傷及幾處極怪的地方,恐怕只有那老人身上有解藥。
明明這幾年長高了許多,也不似從前愛笑了,他還覺著殿下長大了,穩重了。
怎么一對上沉大人,又變得幼稚了呢?
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
他這腦瓜子是越想越想不明白,對著眼前的人就笑得越微妙。
閑老三被他柔和的尖細腔調嚇得一哆嗦,勉強扯開一個笑,忽然發現周圍空空如也,哪還有人的影子。
“我就活動活動,天冷,大人多吃……不是,多添點衣。”
“常公公,你就別嚇他了。”陸婉容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太子哥哥一直坐在那門口一言不發,她實在坐不住,看見兩人在說話,這才走了過來。
常宋的臉忽然跨了下來,有氣無力道:“這附近都有侍衛把守,勞煩閑老板待在此處等一會兒,待沉大人出來,你是死是活,自有定論。”
“什么是死是活,放心吧,沉大人不會不分青紅皂白責罰你的……”她頓了頓,忽然看見了什么,奇怪道:“我先前便想問了,閑老板,你這鋪子的名字有意思的很,怎么取個這樣的名?”
閑老三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破舊的旗子,久遠的記憶一下涌入腦海,他長長一嘆,道:“說起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的上元節,也是這樣一個月朗風清的夜里,處處燈火輝煌,有如星漢。那一日我照常擺攤,沒想到,有一位大人物來微服私巡了。”他頓了頓,看了看兩人,壓低聲音:“你們猜是誰?”
“正是方才這位國師大人。”
說到此處,他又嘆了口氣:“沒想到啊,一晃五年過去了,我等草民已經白發漸生,國師的容貌卻恍若未變。”
“當時煙花齊鳴,鑼鼓喧天,國師大人也是坐在一艘巨船上,同我們一起觀舞賞樂,最后大家開始放花燈了,我們看只有國師沒有要放燈的意思,便有人問她,放花燈靈還是不靈。”
“她沒有回答,只問小人叫何名字,小人如實回答,就聽她似是笑了一聲,接著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就登船走了。小人哪敢去看,只等船走遠了,才將那紙攤開,打眼一看,上面只有三個字。”
他指了指旗子,道:“就是閑得慌。”
陸婉容笑了:“閑老板,沉大人這是揶揄你呢,你還真將這個玩笑話作為你的攤名了?”
“小人又何嘗不知,但當時眾人看見這幾個字,都紛紛解讀它的意思,認為其中必有它的深意,十幾種解釋眾說紛紜,幾乎傳得滿城皆知。”
“小人一介粗人,哪里知道它有什么寓意,只知自從這事傳開以后,來買花燈的人越來越多,為感謝大人的恩澤,就將它作為攤名了。”
他想到了什么,又補充道:“我記得,國師大人當時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穿紅衣的少年。我們這一帶有個習俗,說是這望水坐落于崇元塔下,水邊有顆古樹,扎根千年,受涓涓望水與佛塔的香火所滋養,才長成如今這般遮天蔽日的模樣。在上元節的前一日,由廟里的主持方丈們將祈過福的紅綢掛滿樹枝,掛的越高的,也就越靈驗。那少年想來也是個練家子,年紀輕輕,輕功了得,三兩下便上了樹,與一位年齡大他好些的武師在樹上纏斗,幾次險些掉下樹去,叫我們看得心驚肉跳,好在最后拔得了最頂上的紅綢。”
“人群頓時連連喝彩,叫他寫上心愿,保管能實現。誰知道,他跳下樹,上了船,說什么不喜歡這綢子,往國師大人手中一塞,就不見了身影。你說說,這孩子,也太沒規矩了些。”
“看他穿著不俗,又這般沒大沒小地登船,國師大人竟也不生氣,笑著收下了,時人猜想他或許是哪家的公子……”
“噗,”陸婉容忍不住掩嘴笑道:“閆老板,五年如此長的時間,也怪不得你眼拙,你不覺得今日同我一道來的太子哥哥有些眼熟么?”
閆老三一怔,頓時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看了好幾眼不遠處靠在船上的背影,嘆道:“竟然是太子殿下,恕小人老眼昏花,沒想到,長這么大了……”
*
船內,燭火燼落,酒香四溢。
“我原以為你是個心思深沉的,這樣看來,是老夫高看你了。”老人睜著眼,一對漆黑的窟窿似在打量面前斟酒的人,面露嘲諷。
“前輩說笑了,今日在下的確是出城來賞燈的,一年到頭,忙個不停,也就今日能忙里偷閑,出來透透氣。”沉衾半點也不生氣,一面倒酒一面說。
她放下酒壺,微微一笑:“你做你的河神受百姓敬仰,我做我的奸臣在暗處賞賞花燈,這也不許?”
老人默了默,似在判別她話里的真假,隨后嗤道:“論伶牙俐齒我比不過你,你若真當老夫是河神,就應當像他們一樣,交些報酬。”
“比如?”
“比如……河西的三十噸救濟,一個月的糧草,五十精銳,只要玄雪軍。”
老人的面色沉了下來,嘴角卻微微翹起。
“好說。”
老人神色一頓。
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前輩的要求,在下自然是一千一萬個愿意,到時寫一張折子,送往將軍府,陸將軍一點頭,我便派人快馬加鞭送到您手里。”
老人端起酒,仰頭一飲而盡。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沉衾繼續添酒,淡道:“前輩認為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老人看了一眼再次被斟滿的酒杯,也不拿,突然開口道:“陸長麟在奪你的權?”
沉衾微微一怔,笑道:“前輩真是……心直口快。”
這般直白的話她好像很久沒聽到過了,同宮里的那些老狐貍打多了交道,說話不繞上十八個彎再出口都覺得變扭。
“不過,”她話鋒一轉,將酒杯往老人面前一推,道:“不足為懼。”
老人忽的大笑幾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飲罷啞著嗓子嘆道:“好酒,好酒啊!”
“不過你跟老夫說這些也沒用,我管不了這么多,也不想管。就算是河神,也只能保一方風調雨順,顧不得天下蒼生,更遑論老夫一介草民。”
“在下知道,今日過節,在下都推了所有事務出宮而來,自然也是要入鄉隨俗,放燈許愿的。”沉衾看著他,笑容在燭火下更加昭彰:“前輩只需當好這一方河神,全了我這一個心愿便好。”
老人沉默半晌,才搖頭嘆道:“老夫有時候真的看不懂你。常人想三步走一步,你要想一百步才肯走一步。你這樣的人,必定早就有了萬全之策的退路,可是這千萬條退路,你卻一條都不肯走,非要去走前頭的死路一條。”
“丫頭,”他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東西積弊太久太深,單靠你一人逆天而行,那你最后的命運注定是無力回天。”
沉衾低低笑了起來,笑罷抬起眸,眸中倒映著簇簇隱約的燭火:“前輩,有一點你說錯了。”
“我的命,是一直走下去,直到筋疲力竭,直到這條爛命被耗盡。”
夜色越來越濃,直至蠟燭燒了快大半截,船內的交談聲才停止。
老人喝得滿面通紅走出來,腳步卻四平八穩,他徑直向一旁暈暈沉沉的齊徹走去,常宋見了,與一眾侍衛立馬擋在齊徹面前,紛紛拔劍相對。
“常宋。”一道聲音傳來。
沉衾從船倉內掀簾而出。
常宋一看,立馬帶著侍衛退了下去。
老人伸手在他胸前幾處穴位快速點了幾下,隨即抓起他的手臂,兩指順著手臂劃下,再抬手打出一掌擊在他的掌心。
“噗!”
齊徹登時吐出一口黑血,面上卻漸漸有了些血色。
老人喝了酒,眼神有些迷糊,他瞇起眼睛看了齊徹半晌,突然道:“你還是更像你母親。”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諸位,有緣再見。”
*
“前輩!”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老人腳步一頓,回過頭,眉梢微挑,看著方才還一口一個“老東西”叫他的人。
齊徹勉強站起來,撐著一旁的欄桿,氣息有些不穩:“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沉衾投去幽幽目光,沉衾隨即無奈地擺擺手,示意周圍的人退下,自己則往另一邊的甲板處走去。
*
寒蟬從船艙內走出,就見沉衾站在船頭,看著對岸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個衣帶飄搖的背影好像總是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她微微一嘆,隨后上前道:“大人,馮老準備走了。”
沉衾點點頭,過去與那老人道別。
另一邊,常宋躬著身子,在齊徹旁邊小聲催促道:“殿下,起來了……”
方才不知怎么回事,殿下與那老人交談后,竟是四肢發軟似的一屁股跌坐在船邊,他一時也不知這是真的還是裝的。
齊徹卻把頭撇過一邊去,閉著眼裝死。
常宋實在沒辦法,抬起頭求助似的看向寒蟬,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寒蟬無語地倪了他一眼。
等沉衾目送那老人離去,回過身來,寒蟬便上前道:“大人,殿下有傷在身,一直坐在這兒恐怕會染上風寒……”
沉衾卻看也不看他,徑直往船艙走。
“讓他躺著。”
話落,齊徹立馬睜開了眼,嚇了常宋一跳,他迅速爬起來,大步走向沉衾,猛地拉住她的手腕。
“你就沒什么要跟我解釋的嗎?!”
沉衾看著他的手,淡淡道:“放手。”
“我不放!你……”說到急處,心火攻上來,齊徹只感覺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直直栽到沉衾懷中,腦袋好似灌了鉛一般靠在她的肩膀上。
“太子哥哥!”
“殿下!”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沉衾眉頭一皺,摸了摸他的額頭,便立馬扶著他進了船艙:“去請李懷錦過來。”
“稟大人,殿下并無大礙,只是受了些涼,微臣開幾副藥讓殿下服下便好,后續一個月內以調理身體為主,切不可再動氣受傷。”老人收拾好東西,起身叮囑道。
李懷錦是宮中的老御醫了,一出事就抗著藥箱哧吭哧吭趕了過來,原本看事情已了,準備乘船先回去了,腳還沒踏上船呢又返了回來。
“有勞了。”
沉衾剛要起身送他,就聽見榻上突然傳來有些含糊不清的夢話:“為什么……”
李懷錦見狀,便躬身道:“大人請留步。”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來,看著面前的二人,道:“大人,微臣還是多嘴一句。身病易治,心病難醫。太子殿下脈象不穩,心結積郁已久,長此以往,恐怕沒有病也養出病來了。”
“微臣在宮中三十年了,太子殿下這種情況,讓微臣想起了十幾年前,皇后娘娘也是這般……”
說到這里,他話語一頓,長長嘆了口氣,只道了句“微臣告退”便走出了船艙。
室內燭火搖曳,沉衾站在榻邊,靜靜地看著榻上的人,他唇色蒼白,平時舒展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眶有些紅腫,狹長的眼尾帶出一片不正常的酡紅。
“為什么……”
“又是我的錯嗎?”
“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一聲聲低喃似的質問從他口中斷斷續續溢出。
說著,他緊閉著的雙眼落下了兩行熱淚,順著眼尾,落入了烏黑的鬢發中。
良久,一聲輕嘆在室內響起。
沉衾伸出手替他抹去頰邊的淚痕,指腹在肌膚上輕輕摩挲:“乖乖聽話不好嗎?非要吃這么多苦頭。”
齊徹似是感覺到頰邊的涼意,呼吸頓時有些紊亂,側過頭在那手上貼了貼。
“沉大人,藥煎好了。”外頭傳來常宋的聲音。
沉衾應了一聲,準備抽回手,卻被齊徹一把抓住。
“別走……”
看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緊蹙,身子微微發抖的樣子,怕是還未從夢魘中醒過來。
“拿進來吧。”沉衾在榻邊坐下道。
常宋端著藥,低著頭走了進來,他對這位捉摸不透的沉大人一向是又敬又畏,別說沉衾了,就連她身邊的寒蟬都夠他吃一壺了,成天見面了就是鞍前馬后、姐姐長姐姐短的。
此時他那頭更是恨不得低到湯碗里去,但余光還是不免瞥見了齊徹似乎正抓著沉衾的手,端盤的手抖了一抖,好在沉衾沒有注意他,他便趕緊把盤子放下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齊徹終于醒了。
一睜眼,他就看見沉衾坐在他身旁,靠在床沿邊,閉著眼似乎是睡著了。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柔軟觸感,他目光一轉,看見自己正抓著她的手,登時一怔。
這一刻,他心里那些憤怒和委屈忽然就消散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的,是不是有點太好哄了,可是他再想生氣,卻是怎么也氣不起來了。
都怪她,都怪這個人,她怎么能做到那么平靜,怎么能當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又想起了先前問那老人的話。
“前輩,你跟她到底什么關系?”
那老人明明知道他說的是誰,還故意裝傻:“她?她是誰?”
齊徹默了默,不理會他的戲謔,又道:“你們很早就認識么?你一個江湖中人,她又久在宮中,你們怎么會認識的?”
那老人笑了笑:“小子,我們的確很早就認識,不過……誰告訴你她一直在宮中的?”
“她在你這個年紀,就已名振江湖了,不然你以為聞名天下的十二武陵客,怎么會甘心蝸居在你身邊?”
“只不過后來,她選擇了與江湖截然不同的道路,走向了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
齊徹沒有說話,時至今日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那個人。
而這種不了解,讓他感到心慌。
“前輩……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那丫頭是個奇才,在小小年紀便能展露出不可逼視的鋒芒,后來……后來我們見面得越來越少了,今日這一面,我發現她又變了,變得愈發沉默、愈發堅韌、愈發……深藏不露。”
“前輩,她以前……”
老人打斷他:“小子,三個問題已經問完,再問下去老夫可就吃虧了。你若是真的想知道,為什么不自己去問她呢?”
齊徹恍然回神,目光投向燭火下那張闔著眼的臉龐,長長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眉眼間帶著幾分疲倦。
不料眼前安靜睡著的人突然開口。
“終于舍得醒了?”
齊徹一驚,頓時撒開手,蹭的一下坐起來:“你、你你裝睡?”
沉衾緩緩睜開了眼,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臂,準備起身:“不裝睡我怎么知道誰明明醒了還故意不出聲?”
齊徹面上瞬間跟火燒似的,看她要走,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兒?”
“跟殿下有關系么?”沉衾轉頭看著他,平靜道。
齊徹看她臉上永遠不變的淡然神情,頓時心頭火起,手下的力道驟然加大,仿佛積蓄一天的怒火都要在此刻噴發出來。
“怎么跟我沒關系?!是誰把我搞成這樣的?是誰害的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齊徹越說越氣:“本殿下特意提前一個月籌備的煙花盛會,旁人眼巴巴求了幾年都不見得能看一眼,先生卻連賞個臉出宮都不肯!真是好大的架子!”
室內沉寂良久,只有齊徹濃重的呼吸聲。
沉衾看著他滿面通紅的樣子,眨了眨眼睛,開口道:“我去拿藥。”
齊徹瞥見一旁桌上放著的碗,動作一僵,撤回了手,將頭轉過一邊去。
沉衾拿了藥遞給他:“殿下,先喝藥吧。”
齊徹看也不看:“不想喝!”
沉衾笑了笑:“殿下可沒有告訴臣你準備了煙花盛會。”
齊徹轉頭瞪著她:“告訴你了還有什么驚喜!”
“先生倒好,不給面子就算了,還安排常宋監視我,我身邊哪個不是你的人,就一個常宋你也要拉攏嗎?!”
沉衾聽了這話,目光一沉,笑容微斂,淡淡道:“不能攏住身邊之人的心,是殿下沒本事罷了,如今卻要怪臣?”
“是!我就要怪你!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么!你教我的那些權術心計,我又何嘗不會用?對誰我都使得,只是唯獨不想用這勞什子與你去周旋!”他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憤然低低道:“你做得出來,不代表旁人也能如你這般無心無情……”
他跪坐在榻上,鬢發散亂,一邊忍著腦袋的脹痛,一邊拼命抹去眼中盈滿的淚水,卻是越抹越多:“也是,要怪就怪我蠢笨,怪我天真,怪我狠不下心,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呼吸逐漸急促,越說越喘不上氣來,頭疼欲裂,耳內陣陣嗡鳴,他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氣,最后實在忍不住,哽咽出聲:“你總是這樣……你從來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這太子之位你若這么稀罕,拿去就是!我……”
話到一半,齊徹突然哽住,喉中一腥,又噴了一口血出來。
沉衾心下一驚,伸手接住了瞬間癱軟下來的人,立馬點了他的穴,捉起他的手腕把脈:“殿下,別說話了。”
“不,我偏要說……”懷中的人拼命掙扎,口中含著血,言辭都模糊不清。
沉衾將他用力按在懷中,在他耳邊軟下了語氣:“好了好了,是為師的錯,我不該拒絕你,不該使心計對待你。”
聽到這話,齊徹才徹底松垮下來,無力地靠在她肩上,身子止不住地發抖,隱隱抽泣。
許久,才聽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母親走后,就沒有人陪我一起看煙花了……”
沉衾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船艙內寂靜無言,只有窗外傳來的晃蕩江水聲,齊徹伸出輕顫的手,將她緊緊抱住,一言不發,隱忍的哭聲在昏黃的燭光中飄搖破碎。
脖頸間早已濡濕一片,沉衾看著跳躍的燭火,忽然想起來很多事。
想到很多年前,皇后離世時,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也是這般在她懷中,哭到昏死過去。
想到很多年前,她有一次遭人陷害而被陛下責罰,陰冷的大牢中,他沖進來抱著她,說:“我在這里陪你。”
沉衾忽然發現,在這深宮,他們竟是如此的相像,都是孤身一人。
她緩緩閉上了眼,抬手撫了撫齊徹的頭,任由他放肆地哭泣。
*
不知過了多久,齊徹的抽泣聲漸漸停止,只是依舊疲軟地靠在她肩上。
沉衾把了把脈,脈象穩定了許多。
她端起碗,靠在他嘴邊:“殿下,把藥喝了。”
齊徹將那聞著就發澀的藥推遠了些:“我不喝,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沉衾心下一嘆,將藥擱在一邊:“說吧,什么事?”
“把你以前在宮外的事講給我聽。”
“怎么突然想聽這個?”
“若不是今天碰到那老頭,我還不知原來先生在江湖上也是個風云人物。”
“……”
船外夜色寂寥,漁火幾點,船內敘述聲不斷,直至靠岸。
“殿下,到了。”
齊徹聽得入了迷,被這一聲提醒叫得突然回神。
心頭涌上沒由來的酸澀,他忽然想,他要是早生幾年就好了。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那個老頭到底是誰?他怎么會見過母親?”
沉衾起身,走至船艙外,看著幽幽江水,一字一句道:“前朝國師,馮庭生。”
齊徹怔住了,一時心情頗有些復雜,只道:“那他怎么又到江湖上做起河神了?”
“你喜歡待在宮里嗎?”
“……不喜歡。”
“你為什么厭惡這座皇宮,他當初就為什么寧愿自廢雙目也要辭去國師一職,永不回宮。”
齊徹站在原地,看著沉衾下船的身影,久久無言,心底有一個問題呼之欲出,他卻不敢也不想問出口。
“還不跟上?”沉衾駐足回頭。
齊徹下了船,卻走向了另一輛馬車:“我還有事,先回宮了。”
臨上車前,他動作一頓,側目道:“你……回去的路上慢些。”
沉衾看著他慌忙鉆進車內的身影,勾了勾嘴角。
“寒蟬,我們就不坐馬車了,陪我走走吧。”
“是。”
還沒走兩步,寒蟬就遞上來一個卷好的綢緞:“大人,方才婉容郡主上車前,讓我把這東西交給您,說是多謝大人這些年不嫌她愚笨,還愿時常教導她。”
沉衾攤開一看,是一幅精致秀美的繡畫,畫上一輪圓月懸于墨空,清幽月色下,一池粉嫩嬌艷的荷花正靜靜盛放,碧綠的荷葉上殘留著瑩瑩露珠,畫布抖開時,更有滿池荷花隨風輕晃、送來清香之感。
畫的右上角還繡了兩行小詩:
花焰千光照、江月清輝闌;
愿得年年日,常見此團圓。
沉衾想起來,這幾年有時她去教齊徹練字,恰逢陸婉容也在一旁的話,她便一同指點一二。
前陣子也是一樣的情況,休息間隙時,她卻忽然輕聲問:“沉大人,妾身想問問,大人平時喜好看些什么畫?”
沉衾微微揚眉:“郡主有什么事么?不妨與臣直說。”
陸婉容連忙搖頭:“沒事沒事,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便隨口一問。”
沉衾頷了頷首。
陸婉容似是有些失落,垂下頭擺弄著筆下的墨水,忽然聽到身邊傳來聲音:“臣畫藝不精,自然也談不上賞畫,只是平時看得花草山石圖多一些。”
她眸中一亮,又趕忙低頭掩飾:“大人最喜歡什么花?”
“荷花吧,臣府上那池荷花開得不錯。”
沉衾回過神,讓寒蟬將繡畫收起。
“大人,聽線人來報,婉容郡主這陣子的確都在忙著繡畫,誰知竟是送給大人的元夕賀禮,先前情況如此危險,她也將那畫死死護在懷中,倒是有心了。”
“寒蟬,你竟也會幫她說話了?”
寒蟬一抬眸,見沉衾嘴角掛著淡笑,便也笑道:“大人說笑了,屬下從不幫誰說話,只是陳述事實,不過是人心本身多變、難以捉摸罷了。”
沉衾還想說什么,兩人正好走到了府邸門口,就聽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響聲。
她回頭一看,遼闊無垠的夜幕中炸開了無數朵煙花,轟鳴聲接連不斷,萬千彩焰點亮了整個蒼穹,璀璨炫目的煙火將這個被籠罩在黑暗中的森冷皇宮照亮。
“看來有心人也不止郡主一個呢。不枉太子殿下為這場煙花精心準備了一個月,明明都打算全丟到江中泡爛,這會子又趕忙去攔住,想讓大人回府前看見。”
看沉衾沒有應話,寒蟬又掏出一盞花燈呈上,正是齊徹當時放的那盞:“當時江水湍急,大人費盡心思也要將殿下這盞花燈打撈上來,大人又何嘗不是有心之人呢?”
沉衾看了她片刻,隨后笑著搖了搖頭,不予置否道:“打開看看吧。”
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泛著淡淡的暖光,上面寥寥幾筆,只勾勒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長袍束發,一手負在身后,一手拿著折扇,微微側身回首,面上笑意淡然。
此時煙花的爆鳴聲也漸漸停了,夜空中只余一輪明月,沉衾忽然想起來,從前的那些元夕夜,她便是一個人站在府中庭院,看著這輪明月度過的。
而今夜的此時,望著月亮的人,也不止她一個了。
PS:好長的小劇場(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