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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娘的神色仍然是冷冷的,沒有一般人見面要行禮寒暄之類的跡象。郭紹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報以友善的微笑。
這娘們既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郭紹也不知從何說起。忽然覺得她身上哪里不對勁,倒不是她女扮男裝穿了一件翻領布袍的緣故……很快郭紹明白了,是胸部,雖然此時看起來還是鼓囊囊的,但并不是撐起很高;郭紹是見識過的,這夏秋之交穿得薄,正常情況下她的胸脯肯定會明顯地把上衣撐起來。
他也沒多想,隨口就說:“你也不嫌難受。”
不料京娘立刻就懂了,臉上刷一下變得緋紅。
這時郭紹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正有點懊悔,卻見京娘沒什么反應,并未像上次那樣被輕薄了就要上來拼命。郭紹心下稍安,心道:難道她已經想通了,準備認命?
就在這時,左攸走到了角門口,見有女的在,急忙退了出去。郭紹看見了他,忙對京娘說道:“我還要去辦一件要緊的事,你一會順著路進里面的院子喊玉蓮,讓她給你做晚飯。今天恕我不能親自款待了?!?
京娘突然開口道:“什么要緊的事,不就是求功名求富貴么?”
郭紹愣了愣,干脆利索地說道:“對!誰不愿意過富貴的好日子,喜歡吃糠咽菜,我真心服!”
說罷便掉頭出門,遇到左攸,見他提了個籃子,一個穿長袍的文士提著這么個籃子確實有點笑人。左攸道:“咱們不是去賄賂史彥超,不過空著手也不太好。我隨意在口子上的鋪子買了一些糕點、一些果子,那家鋪子的甜食我嘗過,手藝不錯。大人不喜,小孩兒一定愛吃。咱們提著一點禮物登門造訪,什么姿態便不言而喻了。”
“左先生想得周到?!惫B道。他也沒矯情要給左攸錢,一點糕點果子也值不了幾個,上次官家的賞賜分下來雙份不知要買多少。何況左攸作為郭紹的幕僚,郭紹拿了俸祿也會給他包一份,算作是自己養的士。
二人便牽馬一前一后去往史彥超府。
及至府上,投出名帖。運氣不錯,史彥超正在家中。郭紹和左攸也得以進門,走的是大門旁邊的角門,實屬正常,史彥超比郭紹的職位高幾級,總不能叫史家開大門“迎恩公”。
史彥超果然是架子挺大,自己在客廳里坐著等,別說到房門口來迎接,連站都不站起來一次……不過郭紹也不和他計較。起碼他看到名帖知道自己來了,立刻就接見連等都沒等??梢娛窂┏粌H記得名字,也惦記著在戰場上的事。
郭紹言談之間也絕口不提那茬,就當是沒發生過一樣,連忻口一戰那事兒也不提。不說那些,倆人之間的話題就非常少了,郭紹只說聽到消息會調到侍衛司云云。
這時有一個丫鬟端茶上來,郭紹的腦子里忽然浮現出一個好笑的場面:若是史彥超一時興起,在家里抓住小姑娘就干那事,小山一樣高壯的身軀壓在小雞一樣弱的女子身上,該是多么悲慘的事……
郭紹陸續廢話了不少,便道:“聽聞史將軍后天要巡視城防,不知可否讓末將隨行?”
他便輕輕這么一問,并不說為什么要隨行,其實原因很簡單:狐假虎威的山寨版。
“你聽誰說的?”史彥超忽然問道。
郭紹愣了愣,倒沒料到他如此直接問這個問題。而且史彥超身材過于威猛、聲如洪鐘,氣勢十足的架勢,很能給人壓力。旁人就是覺得他對自己沒有威脅,也會莫名感覺壓力逼人……好像隨時會被他揍一頓似的,這么大個的漢子,又號稱大周第一猛將,幾個人揍過他?所以感覺非常不親和。
郭紹只得據實答道:“樞密院的一個官員?!敝辉甘窂┏丛趹痍嚿暇人姆萆?,別在繼續逼問究竟是哪個官員了。
史彥超“哼”了一聲:“舞文弄墨,耍嘴皮子的文人,沒一個好東西!”
郭紹不置可否地應付著,覺得史彥超不爽也實屬正常,誰也不愿意被人背地里監視著。他這不客氣的話,并不是沖著郭紹來……郭紹如此提醒自己。
穿著文士巾帽長袍的左攸在旁邊也很淡定,似乎左攸比較免疫地圖炮。
史彥超這家伙,好像看誰都不順眼,至少給人的感覺是那樣……郭紹都沒覺得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他就變得很不高興起來,而且一不高興一點掩飾都不用,當下就把茶盞丟在幾案上,灑了一案的茶水,硬生生地喊道:“送客!”
郭紹表示為了自己的事,臉皮可以厚著。當下就不顧史彥超不客氣,又問道:“那后天的事……”
史彥超道:“早上早些,到侍衛司衙門外等我。”
“是,那末將等告辭?!惫B也學著左攸糊涂淡然的樣子,全然不顧別人的臉色,又指著提進來的值不了幾個錢的糕點,專門說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郭紹和左攸一道很快就出得府門。二人騎著馬一前一后默默走出這條街。
“史彥超不太高興的樣子,不知后天會怎樣,會不會在將士們面前不給我面子,反而叫我下不了臺,適得其反?”郭紹沉吟道。
左攸嘆了一口氣,答非所問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史彥超能到現在還生龍活虎,確是不易?!?
郭紹想了想道:“好像官家很賞識他,一個武將能得官家賞識,還怕得罪誰呢?”
“湫!”左攸策馬上來與郭紹并肩而行,側過頭小聲說道:“我瞎琢磨啊……官家是不是覺得史彥超威名大,想用他在侍衛司制衡李重進?”
郭紹沉吟片刻,搖頭道:“天子圣心,做臣的哪能容易猜度?”
左攸又小聲道:“史彥超還真就是個純粹的武夫……李重進我不清楚,以前沒門路官做得太小,沒機會見識見識。不過既然官家這么費心費力,好不容易把他從殿前司挪到侍衛司,又有急著加強殿前司的跡象,恐怕李重進也不是好對付的。就史彥超那樣,怎么和李重進平衡?”
郭紹不答。他前世雖然學歷也不低,不過和古代文人還是完全不同的,又在五代十國幾年習慣了武夫的生活,所以一般不愿意去議論太遙遠的事。
左攸神神秘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巷子在市井中,沒什么人,就算市井小民聽見了估計也聽不懂。他便低聲繼續道:“主公調升侍衛司,是要去西征。這是個機會,如果能立功進一步;以后再有機會爬幾步的話,達到與李重進、史彥超差不多平起平坐的地位……那時便可以代替史彥超牽制李重進,勢必得到官家的倚重?!?
郭紹心道:你不廢話么,我去西征就是要立功撈軍功資本的,我還等著娶符家二妹呢。西征那點功勞,也許還遠遠不夠;不過沒關系,我已經知道朝廷會打淮南了,機會有的是,只要上邊愿意給你。
如果郭紹不是心急火燎滿腹斗志,現在任命狀都還沒下來,何必到處打聽搗鼓?
第五十五章 殘忍的惡作劇
天氣晴,有微風。
史彥超等一眾人先巡視東南陳州門,此地北面就有存糧的倉庫,門內有虎捷軍第一軍的一片營房。史彥超在前呼后擁中起碼靠近陳門,只見大批將士已經恭候在此。成片的鐵甲,遠遠超過了一道城門應該當值駐守的人數。
“拜見史大將軍!”“史都候……”眾人的目光聚集在史彥超身上,大多數都充滿了又敬又怕的神色。史彥超的威名,不僅周軍,其它國家的武夫們也應該耳聞。
史彥超人高馬大,在場的將士沒有一千也有好幾百,還有路過觀望看稀奇的百姓,但沒有人長得有史彥超高大。史彥超只是微微點頭,架子拿得很足。
郭紹記得趙匡胤要升殿前都虞候了,在級別上和侍衛司都虞候相當、同樣是一個大漢,但就連趙匡胤的氣勢恐怕也比史彥超稍遜一籌。
大伙兒對史彥超很敬畏,不過也有一些人不同,旁邊有個武將就很激動,見史彥超過來,大聲嚷嚷道:“史大帥,您還記得晉州嗎!北漢主舉國之力來攻,咱們兵少,浴血奮戰堅守月余,我就是守南門的李大柱啊!”
史彥超聽罷轉過頭,走到那將領跟前,只見那人一臉皮膚黑糙,單看模樣就像一個苦力一般,顴骨位置有一道驚心的刀疤,傷痕之長,連左眼眶都變形了。
史彥超抬起手,堅定地拍在李大柱的膀子上:“如何能忘?”
李大柱激動道:“末將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場惡仗,南門被破,北漢軍蜂擁沖來,起碼二十倍于我!一個指揮五百條漢子啊,半個時辰不到,就剩下幾十人!要不是史大帥親自來救、與兄弟們并肩殺敵,若讓那北漢軍沖進城,咱們全軍兄弟都得葬身在晉州!”